天宁佛果圆悟克勤禅师法嗣(卷下)
临安府径山大慧普觉宗杲禅师
宣城人。族奚氏。夙有英气。年十三。试入乡校。一日。偶同舍见谑。师怒。即以砚投之。误中广文帽。偿金而归。曰。大丈夫读世间书。曷若究出世法。即诣东山慧云院。事慧齐。明年。薙发具毗尼。偶阅古云门录。怳若旧习。往依广教理禅师。弃游四方。从曹洞诸老宿。既得其说。去登宝峰。谒湛堂准禅师。准一见异之。俾侍巾裓。指以入道捷径。师横经无所让。准呵曰。汝曾未悟。病在意识领解。则为所知障。准疾革。嘱师曰。吾去后。常见川勤。必能尽子机用(勤即圆悟)。准卒。师趋谒无尽居士。求准塔铭。无尽延之。名师庵曰妙喜。且笃令见圆悟。师至天宁。值悟升堂。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曰。东山水上行。若是天宁即不然。如何是诸佛出身处。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师闻。豁然神悟。逾月。悟谓曰。也不易。你到这田地。只是可惜你死了不能活。又却不疑言句。是为大病。不见道。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稣。欺君不得。须信有这个道理。延为择木堂侍者。日同士大夫入室至数次(择木乃朝士止息处)。悟每举有句无句。如藤倚树问之。师拟对。悟曰。不是。经半载。问曰。闻和尚当时在五祖曾问这话。不知五祖如何答。悟俛首。师曰。和尚当时对人天大众问之。如今说亦何妨。悟不得已。谓曰。我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时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𦘕也𦘕不就。忽遇树倒藤枯时如何。祖曰。相随来也。师于言下去尽知见。悟曰。始知吾不汝欺。遂命掌翰墨。著临济正宗记付之。未几。令分座。室中握竹篦以验学者。丛林浩然归重。名振京师。右丞吕公舜徒奏 锡紫衣.佛日之号。会女真之变。其酋欲取禅僧十数人。师在选得免。趋吴门虎丘度夏。因阅华严。至菩萨登第七地。证无生法忍。其向所请问湛堂央崛摩罗持钵至产妇家因缘。晓然洞明。闻圆悟 诏住云居。诣之。复为第一座。为众授道。誉望益尊。后留古云门庵。学者云集。久之。入闽。结茅于长乐洋屿。从之得法者十有三人。徙居小溪庵。圆悟在蜀。嘱右丞张魏公浚曰。杲首座真得法髓。苟不出。无支临济宗者。魏公还朝。以径山迎之。道法之盛。冠于一时。众二千余。皆诸方俊乂。侍郎张公九成亦从之游。洒然契悟。一日。因议及朝政。与师连祸。师恬然。绍兴辛酉五月。毁衣牒。屏居衡阳。乃裒先德机语。间与拈提。离为三帙。目曰正法眼藏。凡十年。移居梅阳。又五年。高宗皇帝特 恩放还。明年春。复僧伽梨。四方虗席以邀。率不就。后奉 朝命居育王。逾年。有 旨改径山。道俗歆慕如初时。
孝宗皇帝为普安郡王时。遣内都监入山谒师。师作偈为献。及在 建邸。复遣内知客诣山供五百应真。请师说法。 亲书妙喜庵三字并 制赞宠寄之。 上堂曰。祖师道。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无咎无法。不生不心。能随境灭。境逐能沉。境由能境。能由境能。大小祖师却作座主见解。径山即不然。眼不自见。刀不自割。吃饭济饥。饮水定渴。临济.德山特地迷。枉费精神施棒喝。除却棒。拈却喝。孟八郎汉如何止遏。 上堂。举。僧问利山。众色归空。空归何所。曰。舌头不出口。云。为甚么如此。曰。内外一如故。师曰。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须还利山始得。若是径山即不然。或问。众色归空。空归何所。芍药华开菩萨面。椶榈叶散夜叉头。为甚么如此。但辨肯心。必不相赚。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喝一喝。曰。德山棒.临济喝。今日为君重拈掇。天何高。地何阔。休向粪埽堆上更添搕𢶍。换却骨。洗却肠。径山退身三步。许你诸人商量。且道作么生商量。掷下拄杖。喝一喝。曰。红粉易成端正女。无钱难作好儿郎。 上堂。正月十四十五。双径椎锣打鼓。要识祖意西来。看取村歌社舞。 上堂。举。僧问风穴。古曲无音韵。如何和得齐。曰。木鸡啼子夜。刍狗吠天明。这黄面淅子恁么答话。也做他临济儿孙未得在。今日或有人问径山。古曲无音韶。如何和得齐。只向他道。木鸡啼子夜。刍狗吠天明。 上堂。举。僧问临济。如何是三眼国土。曰。我共汝入净妙国土。著清净衣。说法身佛。又入无差别国土。著无差别衣。说报身佛。又入解脱国土。著光明衣。说化身佛。师顾视大众曰。还见临济老汉么。若也未见。径山为你指出法身.报身.化身。咄哉魍魉妖精。三眼国中逢著。笑杀无位真人。 上堂。久雨不曾晴。豁然天地清。祖师门下事。何用更施呈。 上堂。举。僧问五祖。牛头未见四祖时。为甚么百鸟㘅华献。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云。见后为甚么不㘅华献。曰。贫与贱是人之所恶。师曰。师翁恁么答话。虽则善赴来机。争奈语惊时听。径山亦有两转语。要与师翁相见。牛头未见四祖时。为甚么百鸟㘅华献。茆屋上安蚩刎。见后为甚么不㘅华献。佛殿里掘东司。 上堂。举。僧问六祖。黄梅意旨甚么人得。曰。会佛法人得。云。和尚还得否。曰。我不得。云。和尚为甚么不得。曰。我不会佛法。大众还见祖师么。若也不见。径山为你指出。蕉芭蕉芭。有叶无子。忽然一阵狂风起。恰似东京大相国寺里三十六院东廊下北角头王和尚破袈裟。毕竟如何。归堂吃茶。 上堂。举。圆通秀禅师示众曰。少林九年冷坐。刚被神光覰破。如今玉石难分。只得麻缠纸里。这一个。那一个。更一个。若是明眼人。何须重说破。径山今日不免狗尾续貂。也有些子。老胡九年话堕。可惜当时放过。致令默照之徒。鬼窟长年打坐。这一个。那一个。更一个。虽然苦口叮咛。却似树头风过。 结夏上堂。文殊三处安居。志公不是闲和尚。迦叶欲行正令。未免眼前见鬼。且道径山门下今日事作么生。下座后。大家触礼三拜。 上堂。僧问。有么。有么。庵主竖起拳头。还端的也无。师便下座。归方丈。 上堂。举赵州洗钵盂话。乃曰。诸方拈掇甚多。下注脚亦不少。未曾有一人分明说破。妙喜今日为诸人分明说破。吃粥了。便洗钵盂。且道还曾指示无。黑豆从来好合酱。比丘尼定是师姑。 上堂。才方八月中秋。又是九月十五。拈拄杖。卓曰。唯有这个不迁。掷下曰。一众耳闻目覩。 上堂。举。五祖举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曰。庭前栢树子。恁么会便不是了也。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栢树子。恁么会方始是。要识五祖师翁么。脑后见腮。莫与往来。
孝宗皇帝在建邸。时遣内知客入山供养罗汉。祝 圣请上堂。乃曰。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敢问大众。作么生是自彰底道理。举起拂子曰。还见么。击禅床曰。还闻么。闻见分明。是个甚么。若向这里提得去。皇恩佛恩一时报足。其或未然。径山打葛藤去也。复举起拂子曰。看看。无量寿世尊在径山拂子头上放大光明。照不可说不可说又不可说佛刹。微尘数世界中转大法轮。作无量无边广大佛事。其中若凡若圣。若正若邪。若草若木。有情无情。遇斯光者。皆获无上正等菩提。所以诸佛于此得之。具一切种智。诸大菩萨于此得之。成就诸波罗蜜。辟支独觉于此得之。出无佛世。现神通光明。诸声闻众洎夜来迎请五百阿罗汉于此得之。得八解脱。具六神通。天人于此得之。增长十善。修罗于此得之。除其憍慢。地狱于此得之。顿超十地。饿鬼傍生及四生九类一切有情于此得之。随其根性。各得受用。无量寿世尊放大光明。作诸佛事已竟。然后以四大海水灌弥勒世尊顶。与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当于补处作大佛事。无量寿世尊有如是神通。有如是自在。有如是威神。到这里。还有知恩报恩者么。若有。出来与径山相见。为汝证明。如无。听取一颂。十方法界至人口。法界所有即其舌。只凭此口与舌头。祝 吾君寿无间歇。亿万斯年注福源。如海滉漾永不竭。师子窟内产狻猊。鸑鷟定出丹山穴。为瑞为祥遍九垓。草木昆虫尽懽悦。稽首不可思议事。喻若众星拱明月。故今宣畅妙伽陀。第一义中真实说。 圆悟禅师忌。师拈香曰。这个尊慈。平昔强项。气压诸方。逞过头底颟顸。用格外底儱侗。自言。我以木槵子换天下人眼睛。殊不知被不孝之子将断贯索。穿却鼻孔。索头既在径山手里。要教伊生也由径山。要教伊死也由径山。且道以何为验。遂烧香曰。以此为验。 僧问。达磨西来。将何传授。曰。不可总作野狐精见解。云。如何是麤入细。曰。香水海里一毛孔。云。如何是细入麤。曰。一毛孔里香水海。 问。古镜未磨时如何。曰。火不待日而热。云。磨后如何。曰。风不待月而凉。云。磨与未磨时如何。曰。交。 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意作么生。曰。钉钉胶黏。问。一法若有。毗卢堕在凡夫。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去此二途。请师速道。曰。脱壳乌龟飞上天。 问。高揖释迦。不拜弥勒时如何。曰。梦里惺惺。 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前百丈云不落因果。为甚么堕野狐身。曰。逢人但恁么举。云。只如后百丈道不昧因果。为甚么脱野狐身。曰。逢人但恁么举。云。或有人问径山。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未审和尚向他道甚么。曰。向你道。逢人但恁么举。 问。明头来时如何。曰。头大尾颠纤。云。暗头来时如何。曰。野马嘶风蹄拨剌。云。明日大悲院里有齐。又作么生。曰。雪峰道底。 问。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如何。曰。亲言出亲口。云。未审如何受持。曰。但恁么受持。决不相赚。 问。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时如何。曰。五味饡秤锤。 问。心佛俱忘时如何。曰。卖扇老婆手遮日。 问。教中道。尘尘说。刹刹说。无间歇。未审以何为舌。师拍禅床右角一下。僧云。世尊不说说。迦叶不闻闻也。师拍禅床左角一下。僧云。也知今日令不虗行。曰。识甚好恶。 师室中问僧。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你作么生会。僧云。领。师曰。领你屋里七代先灵。僧便喝。师曰。适来领。而今喝。干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甚么事。僧无语。师打出。 僧请益夹山境话。声未绝。师便喝。僧茫然。师曰。你问甚么。僧掷举。师连打喝出。 师才见僧入。便云。不是。出去。僧便出。师曰。没量大人被语脉里转却。次一僧入。师亦云。不是。出去。僧却近前。师曰。向你道不是。更近前觅个甚么。便打出。复一僧入。云。适来两僧不会和尚意。师低头嘘一声。僧罔措。师打曰。却是你会老僧意。 问僧。我前日有一问在你处。你先前日答我了也。即今因甚么瞌睡。僧云。如是。如是。师曰。道甚么。僧云。不是。不是。师连打两棒。曰。一棒打你如是。一棒打你不是。 举竹篦问僧曰。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下语。不得无语。速速道道。僧云。请和尚放下竹篦。即与和尚道。师放下竹篦。僧拂袖便出。师曰。侍者认取这僧著。又举问僧。僧云。瓮里怕走却鳖那。师下禅床擒住曰。此是谁语。速道。僧云。实不敢谩昧老师。此是竹庵和尚教某恁么道。师连打数棒。曰。分明举似诸方。师年迈求解。辛巳春得 旨。退居明月堂。隆兴改元。一夕。星殒于寺西。流光赫然。寻示微恙。八月九日。学徒问安。师勉以宏道。徐曰。吾翌日始行。至五鼓。亲书遗奏。又贻书辞紫岩居士。侍僧了贤请偈。复大书曰。生也只恁么。死也只恁么。有偈与无偈。是甚么热大。掷笔委然而逝。平明有蛇尺许。腰首白色。伏于龙王井栏。如义服者。即山之昭济示现也。四众哀号。
皇帝闻而叹惜。丞相以次致祭者沓来。门弟子塔全身于明月堂之侧。寿七十有五。夏五十有八。 诏以明月堂为妙喜庵。 谥曰普觉。塔名宝光。淳熈初。 赐其全录八十卷。随大藏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