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雪峰义存禅师
泉州南安曾氏子。家世奉佛。师生恶茹荤。于襁褓中。闻钟梵之声。或见幡花像设。必为之动容。十二出家。十七落发。后往幽州宝刹寺受戒。久历禅会。在洞山作饭头。淘米次。山问。淘沙去米。淘米去沙。师曰。沙米一时去。山曰。大众吃个甚么。师遂覆却米盆。山曰。据子因缘。合在德山。洞山一日问师。作甚么来。师曰。斫槽来。山曰。几斧斫成。师曰。一斧斫成。山曰。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师曰。直得无下手处。山曰。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师休去。师辞洞山。山曰。子甚处去。师曰。归岭中去。山曰。当时从甚么路出。师曰。从飞猿岭出。山曰。今回向甚么路去。师曰。从飞猿岭去。山曰。有一人不从飞猿岭去。子还识么。师曰不识。山曰。为甚么不识。师曰。他无面目。山曰。子既不识。争知无面目。师无对。遂谒德山。问从上宗乘。学人还有分也无。山打一棒曰。道甚么。师曰不会。至明日请益。山曰。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师有省。后与岩头至澧州鳌山镇。阻雪。头每日祇是打睡。师一向坐禅。一日唤曰。师兄师兄。且起来。头曰。作甚么。师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个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今日到此又祇管打睡。头喝曰。噇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师自点胷曰。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谩。头曰。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师曰。我实未稳在。头曰。你若实如此。据你见处。一一通来。是处与你证明。不是处与你刬却。师曰。我初到盐官。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头曰。此去三十年。切忌举著。又见洞山过水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疎。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头曰。若与么。自救也未彻在。师又曰。后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曰。道甚么。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头喝曰。你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师曰。他后如何即是。头曰。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胷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师于言下大悟。便作礼起连声呌曰。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师与钦山岩头。自湘中入江南。至新吴山之下。钦山濯足㵎侧。见菜叶而喜曰。此山必有道人。可沿流寻之。师恚曰。汝智眼太浊。他日如何辨人。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为哉。
住后僧问。和尚见德山。得个甚么便休去。师曰。我空手去空手归 有两僧来。师以手拓庵门放身出曰。是甚么。僧亦曰。是甚么。师低头归庵。僧辞去。师问。甚么处去。曰湖南。师曰。我有个同行住岩头。附汝一书去。书曰。某书上师兄。某一自鳌山成道后。迄至于今饱不饥。同参某书上。僧到岩头。问甚么处来。曰雪峰来。有书达和尚。头接了乃问僧。别有何言句。僧遂举前话。头曰。他道甚么。曰他无语低头归庵。头曰。噫我当初悔不向伊道末后句。若向伊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僧至夏末请益前话。头曰。何不早问。曰未敢容易。头曰。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祇这是。
后有僧问招庆。庆云。彼此皆知。何故。我若东胜神洲道一句。西瞿耶尼洲也知。天上道一句。人间也知。心心相知。眼眼相照 雪窦颂。末后句为君说。明暗双双底时节。同条生也共相知。不同条死还殊绝。还殊绝。黄头碧眼须甄别。南北东西归去来。夜深同看千岩雪 僧问径山杲。雪峰三上投子。九到洞山。为甚么向鳌山成道。山云。屋里贩扬州。僧云。后来住庵。有僧敲门。雪峰放身出云是甚么。僧亦云是甚么。还有优劣也无。山云。优则总优。劣则总劣。僧云。为甚么雪峰低头归庵。山云。疑杀天下人。僧云。僧举似岩头。头云我当时若向伊道末后句。天下人不奈雪老何。作么生是末后句。山云。若不同床睡。焉知被底穿。僧云。岩头道雪峰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只这是。意旨如何。山云。杀人须是杀人刀。活人须是活人劒。乃云。古德道。青萝夤缘直上寒松之顶。白云澹伫出没太虗之中。万法本闲。惟人自閙。又教中道。凡夫见诸法。但随于相转。不了法无相。以是不见佛。遂举起拂子云。这个是相。那个是无相。现今目前森罗万象。眼见耳闻。悉皆是法。又何曾閙来。既不曾闹。教甚么物随相转。又举拂子云。这个是无相。又作么生了。既无可了。却向甚么处见佛。且道。古德底是。教中底是。是又是个甚么。若向这里分剖得出。释迦不先。弥勒不后。虽然如是。未免被山僧拂子穿却鼻孔。又举起拂子云。随相转也被拂子穿却鼻孔。不随相转也被拂子穿却鼻孔。见佛也被拂子穿却鼻孔。不见佛也被拂子穿却鼻孔。乃顾视大众云。且作么生免得此过。毕竟水须朝海去。到头云定覔山归。击禅床下座。
僧问西山和尚。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山举拂子示之。其僧不肯。后参师。师问。甚处来。云浙中来。师曰。今夏在甚处。曰苏州西山。师曰。和尚安否。曰来时万福。师曰。何不在彼从容。曰佛法不明。师曰。有甚么事。僧举前话。师曰。汝作么生不肯他。曰是境。师曰。汝见苏州人家男女否。曰见。师曰。汝见路上林木否。曰见。师曰。凡覩人家男女大地林沼。总是境。汝肯他否。曰肯。师曰。祇如拈拂子。汝作么生不肯。僧乃礼拜曰。学人取次发言。乞和尚慈悲。师曰。尽乾坤是个眼。汝向甚么处蹲坐。僧无对 师问僧。见说大德曾为天使来。是否。僧曰不敢。师曰。又争解恁么来。僧曰。仰慕道德。岂惮关山。师曰。汝犹醉在。出去。僧便出。师乃召大德。僧回首。师曰。是甚么。僧亦曰。是甚么。师曰。这漆桶。僧无语。师顾谓镜清曰。好个师僧。向漆桶里折倒。清云。和尚岂不是据欵结案。师曰也是我寻甞用底。忽若唤回向伊道是甚么。被他道这漆桶。又作么生。清曰。成何道理。师曰。我与么及伊。汝又道据欵结案。伊与么及我。汝又道成何道理。一等是恁么时节。其间有得有不得。清云。不见道。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斯等人飜成毒药。
雪窦云。看他父子相投。言气相合。知者谓。粉骨碎身。此恩难报。不知者谓。扶高抑下。临危悚人。毒药醍醐。千古龟鉴。还会么。这漆桶。
有一僧山下卓庵。多年不剃头。畜一长柄杓。溪边臽水。时有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主曰。溪深杓柄长。师闻得乃曰。也甚奇怪。一日将剃刀。同侍者去访。才相见。便举前话问。是庵主语否。主曰是。师曰。若道得即不剃你头。主便洗头胡跪师前。师即与剃却 三圣问。透网金鳞以何为食。师曰。待汝出网来向汝道。圣曰。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师曰。老僧住持事繁。
雪窦显云。可惜放过。好与三十棒。这棒一棒也饶不得。直是罕遇作家 五祖演云。众中或谓。雪峰三圣宗派不同。故言不相契。或谓。三圣作家。雪峰不能达其意。如斯话会。有何交涉。若问五祖透网金鳞以何为食。只向伊道。好个问头。且道与雪峰是同是别 圜悟勤云。雪窦道便打。是有过是无过。你若辨得出。拄杖子属你。
普请次。路逢一猕猴。师曰。人人有一面古镜。这个猕猴亦有一面古镜。三圣曰。旷劫无名。何以彰为古镜。师曰。瑕生也。圣曰。这老汉著甚么死急。话头也不识。师曰。老僧住持事繁。
雪窦显云。好与三十棒。这棒放过。也好免见将错就错。
问僧。甚处来。曰沩山来。师曰。沩山有何言句。曰某甲曾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沩山据座。师曰。汝肯他否。曰某甲不肯他。师曰。沩山古佛。汝速去忏悔。
玄沙云。山头和尚蹉过沩山。僧问意旨如何。沙云。大小沩山。被这僧一问。直得百杂碎。
问。古磵寒泉时如何。师曰。瞪目不见底。曰饮者如何。师曰。不从口入。僧举似赵州。州曰。不从口入。不可从鼻孔里入。僧却问。古磵寒泉时如何。州曰苦。曰饮者如何。州曰死。师闻得乃曰。赵州古佛。遥望作礼。自此不答话。
雪窦拈云。众中总道。雪峰不出这僧问头。所以赵州不肯。如斯话会。深屈古人。雪窦即不然。斩钉截铁。本分宗师。就下平高。难为作者 径山杲云。雪峰不答话。疑杀多少人。赵州道苦。面赤不如语直。若是妙喜即不然。古磵寒泉时如何。到江扶客棹。出岳济民田。饮者如何。清凉肺腑。此话有两负门。若人检点得出。许你具参学眼。
问僧。甚么处去。曰识得即知去处。师曰。你是了事人。乱走作么。曰和尚莫涂污人好。师曰。我即不涂污你。古人吹布毛作么生。与我说来看。曰残羹馊饭已有人吃了。师休去。
云门别前语。筑著便作屎臭气。又代后语。将谓是钻天鹞子。元来只是死水里虾蟇 雪窦出雪峰语云。一死更不再活。
僧问。声闻人见性。如夜见月。菩萨人见性。如昼见日。未审和尚见性如何。师打三下。后问岩头。头打三掌。
雪窦云。应病与药。且打三下。据令而行。合打多少 天童云。雪窦一期趁快。后人往往作行令会。殊不知。雪峰岩头是个无固必汉。
问僧。甚处来。曰近离浙中。师曰。船来陆来。曰二涂俱不涉。师曰。争得到这里。曰有甚么隔碍。师便打趁出。僧过十年后再来。师又问。甚处来。曰湖南。师曰。湖南与这里相去多少。曰不隔。师竖起拂子曰。还隔这个么。曰若隔即不到也。师又打趁出。此僧住后。凡见人便骂师。一日有同行。闻特去访问。兄到雪峰。有何言句。便如是骂他。遂举前话。被同行诟叱。与他说破。这僧当时悲泣。常向中夜焚香遥礼 问僧。甚处去。曰礼拜径山和尚去。师曰。径山若问此间佛法如何。汝作么生祇对。曰待问即道。师便打。后举问镜清。这僧过在甚么处。清曰。问得径山彻困。师曰。径山在浙中。因甚么问得彻困。清曰。不见道远问近对。师曰。如是如是 问僧。近离甚处。曰覆船。师曰。生死海未渡。为甚么覆却船。僧无对。乃回举似覆船。船曰。何不道渠无生死。僧再至进此语。师曰。此不是汝语。曰是覆船恁么道。师曰。我有二十棒。寄与覆船。二十棒老僧自吃。不干阇黎事 玄沙谓师曰。某甲如今大用去。和尚作么生。师将三个木毬。一时抛出。沙作斫牌势。师曰。你亲在灵山。方得如此。沙曰。也是自家事。
妙喜曰。祇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
一日升座。众集定。师辊出木毬。玄沙遂捉来安旧处 师一日在僧堂内烧火。闭却前后门。乃叫曰。救火救火。玄沙将一片柴。从牕棂中抛入。师便开门 上堂。南山有一条鼈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长庆出曰。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云门以拄杖撺向师前作怕势。有僧举似玄沙。沙曰。须是棱兄始得。虽然如是。我即不然。曰和尚作么生。沙曰。用南山作么。
雪窦颂。象骨岩高人不到。到者须是弄蛇手。棱师备师不奈何。丧身失命有多少。韶阳知重拨草。南北东西无处讨。忽然突出拄杖头。抛对雪峰大张口。大张口兮同闪电。剔起眉毛还不见。如今藏在乳峰前。来者一一看方便。高声喝云。看脚下 真净示众。举此云。雪峰云南山有条鼈鼻蛇。汝等诸人出入好看。雪峰无大人相。然则蛇无头不行。长庆恰似个新妇儿怕阿家相似。便道堂中今日大有人丧身失命。云门拽拄杖撺向雪峰面前作怕势。为蛇画足。玄沙云。用南山作甚么。道我见处亲切。不免只在窠窟里。更无有一人有些子天然气槩。报宁门下。莫有天然气槩底么。不敢望你别悬慧日独振玄风。且向古人鹘臭布衫上知。些子气息也难得。
上堂。举拂子曰。这个为中下。僧问。上上人来如何。师举拂子。僧曰。这个为中下。师便打。
云门云。我不似雪峰打破这葛藤。乃拈拄杖云。这个为中下机人。僧问。忽遇上上机人来如何。门便打。
师上堂云。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抛向面前漆桶不会。打鼓普请看。
长庆问云门曰。雪峰与么道。还有出头不得处么。门曰有。曰作么生。门曰。不可总作野狐精见解。又曰。狼藉不少 圜悟勤云。众中道。心是万法之主。尽大地一时在我手里。且喜没交涉 雪窦显颂。牛头没。马头回。曹溪镜里绝尘埃。打鼓看来君不见。百花春至为谁开。
师云。饭箩边坐饿死人。临河渴死汉。玄沙云。饭箩里坐饿死汉。水里没头浸渴死汉。云门云。通身是饭。通身是水。
妙喜举了喝云。多嘴阿师。可煞忍俊不禁。通身是饭。通身是水。那里得这消息来。
上堂。诸上座。望州亭与汝相见了也。乌石岭与汝相见了也。僧堂前与汝相见了也。
保福展。举问鵞湖智孚。僧堂前相见即且置。祇如望州亭乌石岭。甚么处相见。鵞湖骤步归方丈。保福低头入僧堂。
师将示寂。自制塔铭并叙曰。夫从缘有者。始终而成坏。非从缘得者。历劫而常坚。坚之则在。坏之则捐。虽然离散未至。何妨预置者哉。所以叠石结室。剪木成函。搬土积块为龛。诸事已备。头南脚北。横山而卧。惟愿至时。同道者莫违我意。知心者不易我志。深嘱再嘱。幸勉励焉。纵然他日邪造显扬。岂如当今正眼密弘。善思之审思之。铭曰。兄弟横十字。(雪窦注云。国无二君。又云知么)同心著一仪。(风行草偃。又云直与)土主曰松山。(四顾匪绝。又云看)卵塔号难提。(独露相倚。又云险)更有胡家曲。(一西一东。又云大难)汝等切须知。(自南自北。又云会也)我唱泥牛吼。(闻莫举头。又云呵呵)汝和木马嘶。(见应合眼。又云抚掌)但看五六月。(岂可徒然。又云吁)氷片满长街。(事非草草。又云苦)薪尽火灭后。(去去谁同。又云好住)密室烂如泥(须到如此。又云努力)梁开平戊辰三月示疾。闽帅命医。师曰。吾非疾也。竟不服药。遗偈付法。五月二日。朝游蓝田。暮归澡身。中夜入灭。寿八十七。腊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