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中峰和尚普应国师法语

古人学道之有灵验者。盖偷心死尽故也。便偷心一毫死不尽。则万劫无有自成之理。直而论之。死得一分偷心。则是学得一分道。死得偷心五分。则是学得五分道。偷心全无。则全体是道。盖偷心之障道。犹飞埃游尘之覆镜光也。今人惟知有道可成。而不知有偷心可尽。或偷心之未尽而欲道之有所成。是犹坐卧于水中求其不湿。天下古今无是理也。昔永明和尚痛言。情生智隔。想变体殊。使会成公案。祖父家珍不得受用也。谓情生想变者。即吾所言偷心之异名也。一切时要教情不生。一切处必欲想不变。会须真个把生死大事横于胸中。塞于意下。情方欲生而遭其障。想将拟变而遭其夺矣。你若不以生死大事切于胸中。看个话头必于悟证。但一向遏捺它情想之不生不变。是犹元气既葬而事吐故纳新。奚为哉。古人有参禅无秘诀。只要生死切。斯言诚贯通三际。学道之大本。苟不以生死无常为重任。而孜孜欲会禅会道而参究之。是犹使辟谷五事其畊获。而不知非所务也。前辈三十年五十年。志益坚。念尤切。行逾加。而莫肯斯须少间者。非师友䇿发丛林从臾。言说排遣方便诱进而然。盖其根本只是一个痛念生死之志。愿未由果。遂使今生不了。复何时而有自了之理哉。进道之念或自不真切。纵佛祖果有革凡入圣之神异。不翅令阿罗汉之起三毒。虽强而为之决不能悠久者必矣。有人于此必欲会道而学之。而不能照破目前浮幻不实之境缘。时遭其引。起妄念攀缘不息。且妄念既兴。虽学道之力如丘山将见。日遭其斵葬无余矣。楞严谓狂心未歇。歇即菩提。何谓狂心。但离却痛念生死之事。提个所参底话。尽形究竟之。外应有百千超卓世表之所为。皆不能出此狂心之讥耳。少林谓外绝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乃可入道。然入道且置之不问。此心还曾如墙壁也未。如其未然。欲望其道有所入。多见其不自忖矣。参禅尽一生不会。学道尽一生不明。但不轻放舍此以参以学之正念。管取有高超远到之时。苟或舍其正念。妄以情识穿凿。以佗言为解。纵会尽古今。坐断佛祖。无乃妄陈狂见自取过咎。甚非真实道流之所为也。闻禅人出纸求做工夫细大。予因无客。信笔不觉葛藤如许。尔如有志。则予亦不为虗设矣。勉之。西天目山幻住老头陀书。

示怀正禅人

本色道流。真正以生死大事为任。十二时中更无斯须忘念。单单只向自躬下著到。虽面前纵有百千般殊胜事。百千般顺意事。百千般魔难事。四面八方之所围遶。终不为其夺。亦不为其所障。自然念念不忘。心心不间。设使暂忘暂间须臾。须依旧接续将去也。不受人排遣也。不受人劝诱也。不受人笼络也。不受人欺瞒也。盖自家真心一发。决欲取证。也不问在孤峰绝顶。也不问在閙市聚洛。不问在熟处。也不问在生处。乃至一切处俱不问著。但只是有路可上。高人也行。当知道人家一个安身处。虽则一动一静皆根于定业宿缘。非苟然尔。当知非苟然处。其实如梦如幻如影如响。如今往往学道之士且不真实向生死大事上用心。最先立定脚头。不讨个分晓。却要向梦幻影响中念念分别。即此分别不处。早是生死与交接儞了也。更欲超越。又何啻却步之求前矣。然学道非小因缘。乃世间无大极之大事。倘或不能发此大志愿。向前做个倒断。则何有益于理哉。儞看古人操志于此。便先将一条穷性命。断送入无魂必死之乡。尽此一报身。贫亦得。苦亦得。病亦得。难亦得。手虽不握三尺利剑。只是无物敢婴其前。是谓大丈夫决定事业。步骤不俗者如此尔。锦川怀正上人。弃家山成见受用。有志于道。良可加敬。因出纸求语就写。此以遗之。并为说偈。参禅最要心怀正。正令全提只么参。参到了无依倚处。前三三与后三三。

示禅人

行之力则到必远。学之苦则悟必深。学者当谋远大之计。莫期浅近之功。无上大道。高越泰华。广逾十虗。一切有情本来具足。自非圣贤器量而欲穷其高尽其大者。犹跛足之鼈望千里之程。岂朝夕可能达哉。所以古先圣人知其不可强。乃有渐而顿。顿而圆之义。晓然载于典籍矣。今之学者不究其本。但朝登诸祖之门。便欲暮收诸祖之効。其操心只大矣。其用志亦远。却不思无量劫流入诸趣。多生习妄集聚此身。动是五欲八风更相涉入互为主伴。且如从生来五味煎其口腹。轻安覆其肌体。声色蠧其心志。浮伪盗其真实。乃至起灭取舍顷刻万状。所谓本具足者。将斵葬无余矣。往往以浮薄斵葬之质。而欲载其浑全无杂之道。犹败漏之舟使其力胜万斛而过东海。望其不倾不覆其可得哉。或曰德山见灭纸烛而领大法。盘山闻歌薤露而悟彻厥旨。彼皆不离见闻而逈脱常情彻见源底。何其易也。抑亦岂假劳形死心情塞妄然后而得哉。噫。如德山携钞疏过南方。为妪所难。骤见龙潭。志亦苦矣。盘山遍历诸方。至于歌舞之际。正念炳然。心亦切矣。但见其悟道之易。而不知心处积虑未甞易也。要知今日之所易。即昔日之所难。今日之所难。即后日之所易也。倘今日之不难则后日安有易于今日者矣。学者悟此。终不肯怀自画之见耳。世有客作下贱之人。为主所使。劳形竭力不敢自怠。少有过隙则怒骂鞭叱靡所不至。未甞猒离。何其忘嗔怨之若是耶。无佗。为利所摄而然也。倘加嗔怨。则主将见逐。必失利养而志瞋怨也。学道之士少为境所触便生退堕。然以利配道。霄壤不侔。何求利之切而求道之略耶。当悟此以勉之。

示禅人

上人若要超生死。日用单提那著子。莫问得力不得力。万劫千生只如此。提不起处猛提撕。举不起时须举起。切莫住轻安。轻安不是西来旨。切莫頋危亡。才頋危亡迷正理。更须不得坐在静闲。闲忙中见闻知觉里只常教一念绝所依。非但忘嗔亦忘喜。等闲和个忘亦忘。信脚踏飜东海水。非不非是不不。差之毫𨤲失之千里。

示禅人(雄藏主)

做工夫只是一个信心。信知有此一段大事。提起所参话。昼夜只是与么参去。政当参时。也无纯一不纯一。得力不得力底道理。纯一得力摠是妄觉。非工夫边实有此事。提起话参时。只是一个没柰何。总无第二个境界。今日参不得。今日不柰何。明日参不得。明日不柰何。乃至三十年参不得。三十年只是一个没柰何。或未到悟明之际。若有半点柰何之心。皆堕情计。非真工夫也。此事要与生死大事为对。不是世间可学可求可用心之事。参禅如咬䥫橛子相似。政当咬时。有甚柰何处。你若耐得许多没柰何。便是有力量真辨道人操志也。海东雄上主求语警䇿。乃笔以告之。

示禅人

参禅只要所参之疑情蓦然破碎。直下洞无界限。胷中自有一种天然妙慧。永不堕古人途辙。是谓一了永了。一证永证。都不存一点知见解会。如人到家。信手拈来莫非旧物。要用便用。自然与古人符合。你若不曾恁么洞然神悟一回。都不许你将古人相似语言起心凑泊著意和会。直饶你凑泊得浑仑。和会得一体。堕在知解网中。若要一念子直捷透顶透底解脱自在。决无是处。于是只要你于未悟之际提个所参话。莫问三十年二十年。真参实究。不存半点气息。如个大死人一般。忘𥨊忘飡。兀兀地究到情妄俱尽。不知不觉踏著故乡田地。豁尔神悟。这个消息自然逈别。你可不痛以无量劫中死生大事为念。真实𢬵长远身心。的实参究。断无你悟底时节。不是小事。你若只要会禅注解道理。不妨取佗三祖信心铭.永嘉证道歌及黄檗心要等广说道理底文书。熟读熟记事。恣意高谈阔论。若不自悟。摠是弄业识结生死业说。入轮回网中去。于诸苦趣又从头受过。如今诸方多参此相似禅。只贵解说得通。不思心识情妄绞沥不干。是谓恶知恶觉。古人谓之野狐涎唾。一点人心则狂见万端矣。子细子细。你此去将所记底古语尽情吐却。单单靠取个所参话。远𢬵一生两生。脚踏实地参去。此事要断你生死命根。定可逐旋解逐旋参。堕在业识中。佛也不救。

示禅人

参禅并无一切造作。只要一个为生死大事。正念真切提起所参话也。不要与精进昏散较量多少。将心较量转成散乱去也。但去寻个稳便处住了。不问年深月远。但有一日精神。参取一日。久久不变不异。不知不觉自然有开悟之时。如未获开悟。切不得将心意识向一切佛法道理上卜度。不怕道业不成也。勉之。老幻如此说云。

示禅人

参赵州因甚道个无字。大要紧只向话头上坚立志愿参。起大疑情参。除所参话头上用心之外。更不可向情意识中把定名言法相。起念领览唤作幻起灭。即此指幻生幻灭底一念子。觌体是生死根源。又将意识和会佗古人道无明实性即佛性等语。即在胸中皆是识量分别。甚非真正参究。如今须是将从前解底古人相似语言一剪剪断。令胸中无一点知解。单单只靠取赵州因甚道个无字话。生与同生。死与同死。直待情妄泯。知解消。不知不觉蓦尔向绝见闻处冷冷地眼开。方是到家消息。此事不是容易会底。𢬵取一片久远不退转身心。不患其不相应。你若无此久远坚密志愿欲求悟。动念驰求转入邪路。记取记取。

示禅人

参禅是真实心地法门。决定要了生死大事。当知一念疑惑即落魔界。政做工夫时。心念杂乱妄想纷然。不问是善是恶是真是妄。摠不要管佗。只向话头上著到。于所参话上一靠靠住。其昏散纷飞之杂念久之自息。如不息时。亦不要强去遏捺佗。但是你做工夫之正念绵密便了。其做工夫之正念坚密。自然念消。念消则超然顿悟有期。既悟了自然有个见处。可谓来生后生妄与不妄。及与大慧和上大悟小悟。有许多没许多。自然了于自心处。不著问人也。你如今未悟。且不要闲思量这个杂事。只添得你昏散愈多。

示禅人

参禅学道有甚巴鼻。生死无常不是儿戏。坐断情识揩磨志气。永绝爱染永忘嗔恚。勿起狂心妄谈佛智。看个话头冷氷氷地。尽此生勿暂抛弃。拟求速悟转落魔魅。但不懈怠何须猛利。此事本无难与易。但存正见不痴颠。何患不明西祖意。

示禅人

做工夫只要以生死大事蕴于胸中。提起话头。孜孜而参。密密而究。但令心不妄缘情无异见。不问勇猛不勇猛。成片不成片。宽著长远身心做将去。久久自会悟明。决定不落别处。你若离此正念之外。于能所造作知解心中瞥生一念。较量是与非得与失。皆属妄缘。非正念也。

示海东可翁然禅人(住京师南禅寺)

山河大地不碍眼光。明暗色空消归自。举心动念不是别人。见色闻声本来成现。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此等说话。稍负聪明者举皆知有。只许你记得多。说得熟。若要与脚跟下生死情妄十成脱略。不胜其霄壤相远矣。不惟生死岸边。便只是白日青天大开两眼。对声对色遇顺遇逆。一念子起灭转见消融不过。直饶对是非顺逆一一消化得过。亦是弄精魂作主宰鬼家活计。有甚用处。如今在处教人参禅。多只是参此等禅。惟贵言通不求心悟。若是此个至灵之心。不曾向真实田地上洞悟一回。任你将聪明之姿向释迦达磨以至临济德山肚里一时辰走过千百遭。彻见心肺。政是痴狂外边走也。真实有志要为死生之者。断断不肯踏此途辙。单单靠取一个所参底无义味话头。顿在面前。如大死人相似。惟有一个真参实究之心。都不起一点要会禅会道底妄想。纵使政于参处释迦弥勒尽将三昧倾吐入你心腹。亦与当时吐却。情愿尽其形命不了佛法。决不于未悟之前妄将意识向它人奇特施设沾取一点。误入识田。是谓野狐涎唾能使人眼见空花。痴狂外边走。大不济事。你若参到百年后。了然于躬下无所趣向。政是第一等清净好人。你信心不退。来世后世决定还你有个真正悟明底时节。你若急性便要会禅。只这个急性底便是真入轮回网罗中无间然也。老沩山谓。此宗难得其妙。切须子细用心。老幻如此说。只要人决了死生大事。不要人只管将心识向义路上穿凿古今。你若放个生死不过。当恁么脚踏实地行取。你若只要会禅佛。也为你不得。然可翁求语警䇿。老幻(某甲)书。

古者谓神光独耀万古徽猷。入此门来莫存知解。楞严亦谓。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从上若佛若祖。扫荡学者之知解。非得也。盖知此道是一相平等法门。厚若地擎。廓如天布。无你容心处。无你留意处。无你著力处。乃至无你蹲坐处。只贵于未屙前逴得便行。拟涉思惟即没交涉。今时人见与么说。便将意识领览。入知解网中。不求真正悟明。你若不曾真正向脚跟下划然开悟一回。任你遍将传灯录中相似语言以心意识荷负将去。依它作解。一味说此事本来具足。佛与众生元无欠少。寻常著衣吃饭摠是成现三昧。你更拟心别求佛法。却成好肉剜疮。说得也相似。争奈你不曾向情忘识尽处悟明。以其不悟。说愈亲而识愈炽也。若是真正要究明死生大事底。都不肯于未悟时妄存知解妄会佛法。一切时中单单靠取个所参底无义味话。如咬生鉄橛相似。朝咬不断暮咬。今年咬不断便𢬵取来年咬。愈咬不断但𢬵取不退转无间断咬去。更说甚三十年五十年。咬到极则处。管取有个卒地折嚗地断底时节。但坚操此要咬断底信心。不变不易。更有甚么不了办底大事。自是你趣道之正念不坚不密。未曾向所参话上立得脚牢。偶见人说相似般若。又乃将心学解。苟存此等谬见。若要真正悟明。是谓却步求前。无是理也。可翁首座负聪明之姿。有决了死生之大志。无端㝡初沾惹了一种相似知解。三余年留山中。近方信得及。不为知解所惑。兹忽起乡念。立大志。尽其晚年力究深穷。以期正悟。复出纸再求警䇿。由是引前语以告之。更有个㝡末后句。两手分付。不于悟处期超越。徒向闻边守见知。记取记取。

示灵叟古首座(住丰州万寿)

参禅要决了生死疑情。此疑既决。则一切是非差别同时俱决。既如是决了。方知本来无一物。于无一物处也无疑者也。无生死者亦无决者。亦无受如是说者。一切收归自。不思善不思恶。法性本来平等。到这里更说有微尘许是佛是法是禅是道。皆堕妄缘。且禅道佛法尚是妄。又何疑与不疑非妄者哉。 你若实未曾向躬下打彻一回。洞见源底。便向尘劳虗妄心中恣生妄见。将他本来无一物之语。以情意识和会卜度。便道无三界可出。无涅槃可证。说得也相似。只是和个说底都成妄见。拟将妄见要脱佗生死。不异抱薪救火转加炽燄。无有是处。 你若真实要做工夫。先将个生死无常大事顿在胸中。无斯须少间。单单提个话头。尽此一报身蓦直做向前去。切不得要前思后筭。做得上也与么做。做不上也与么做。久久不变不易。工夫熟。伎俩忘。诸妄消。不觉不知以之悟入也。 夫无熟与不熟。疑情无起与不起。古人谓。参禅无秘诀。只要生死切。你一个为生死大事之心至切至真。只从个真切心上总是疑情。自然不加排遣。做作久久。此为生死切。心不间。则首尾一贯。更何法可以为留为碍者哉。 你一个为生死正念不真不切。只管强提话头。猛起疑情。决定不会开悟。但强得一时。疑得一时。其强之之心少退。则疑之之情与之俱失矣。 但当工夫做不纯一处。都不要强起疑情。只消把生死无常思量一遍看看。到无可柰何。别无方便可以破除。惟有一个话头又猛提起。与之做去。做得上也与么做。做不上也与么做。做到不柰何处。便是工夫熟时亦不可做熟想。只是粘头缀尾做去。倘如是做。如不彻证则无此理也。说难说易皆当人以量而分。其实绝无有难易之说。且如德山见吹灭纸烛便解承当。灵云见桃花应时领略如此机缘。是易耶难耶。当知在德山灵云分上则易。在佗人分上则不易也。你若实不以生死大事为重任。决意咨参。愿求正悟。纵使将千七百公案一一注解。教你便会。可谓易也。殊不知会语则易。要透佗死生情妄则难之又难矣。能信取一个话头。密密参取。亦不必问其难易。久之心明性彻。则难之与易不胜其赘矣。 无字与烧撒了。那个是我性。是两重。使我示你个话头。则不胜纷杂。工夫转见多端。你今日只将前面两个话头上那个看得熟。只将个看得熟底立定脚头。便与么𢬵死𢬵生。一念万年与之做去。做之不。一处透千处万处一时透。做到两忘迷悟。双泯圣凡之际。回观千七百则闲言长语。特翳眼金屑耳。子细子细。我三年不写字。亦不与人说话。以兄远访。不觉葛藤如此。更不多及也。

示海东渊首座

工夫上说起疑情。当知疑情初无指授。亦无体段。亦无知觉。亦无把柄。亦无趣向。亦无方便。亦无做作安排等事。更无别有道理可以排遣得教你起疑。其所谓疑者。但只是你为自躬下一段生死大事未曾明了。单单只是疑此生死大事。因甚么远从无量劫来流转迨今。是甚么巴鼻。又因甚么从今日流入尽未来际。决定有甚了期。只这个便是疑处。从上佛祖皆从此疑。疑之不。自然心路绝。情妄消。知解泯。能所忘。不觉忽然相应。便是疑情破底时节也。在前古人也不曾去看话头参公案。上蒲团做模样。只是切切于生死大事上疑著。三千里五千里撞见个人。未脱草鞋便蓦直问。我为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千人万人都是如此出家。如此行脚。如此求人。如此学道。初不为第二件事。设有亦不为也。后代以来。宗门下不合有许多露布葛藤。往往脚未跨门。便被此一等语言引诱将去。堕在葛藤窠臼中。唤作佛法。唤作禅道。流入知解罗网中不得出头。惟益多闻乃所知障。于道实不曾有交涉。于是近代尊宿。眼不耐见丛林中有此一病弊。待你未开口时。但只把一则无义味话头撇在学人面前。只要你放舍一切身心世间诸缘杂念。并禅道佛法语言文字等。只教你向此话头上起大疑情参取去。正当参时。也不是要明佛法了参。也不是要会禅道了参。也不是要求一切知解了参。其所用心参者。单单只是不柰自有个生死无常大事何。所以参到话头破处。则生死大事与之俱破。生死大事明处。则一切语言文字与之俱明。离死生外别无话头。离话头外别无生死。虽则从上古人只疑生死了悟道。今之人只疑话头了悟道。其所疑之事似或有异。其悟之道其实无古无今无杂无异也。正当疑话头时。也莫求方便。须信参禅无方便。也莫求趣向。须知参禅无趣向。也莫求把柄。须知参禅无把柄。其所言方便者。即个话头便是方便。即个话头便是趣向。便是把柄。但只要信得及靠得稳。此生参个话头。决定要就此话头上打彻。如打未彻。初无障碍。只是自家欠一种猛利。欠一种坚固。欠一种不退转。欠一种信得及把得定耳。但能把得个参话头底正念住。也莫管佗昏沉散乱。也莫管佗动静语默。也莫管佗生老病死。也莫管佗苦乐顺逆。也莫管佗成就不成就等。乃至除却个参话头底正念之外。纵是三世佛历代祖同时现前。以第一义谛无上法要倾入我心腹中。亦须当时与呕却。亦莫管佗。盖此事不在佛祖上。不在境缘上。不在文字上。不在知解上。但只在你一个信得生死无常大事极处。所以不柰个生死何。参古人话头。除却参古人话头底一念子外。更拟向第二念中寻讨。大似拨波求水尔。古人道。密在尔边。又何曾有一法与人。为见闻为持守。惟今日教你看个话头。早是不得也。更若离此话头外别作思惟计较。展转没交涉。久后工夫熟。时节至。疑情破。须知疑者参者乃至和个话头打归自。更无一法当情。亦无一法为了为不了。故教中谓。森罗万象一法之所印。只个一法亦无讨处。其何话头之有哉。但辨肯心。决不相赚。海东渊禅人日居僧堂中。因看话头处未通。出纸求指示。乃直笔以此答之云尔。

示夫上主

据如所言。十二时中作主。不得不识。离却所参话头外又唤甚么作主。当知即个话头。便是你主。常令此所参底话头不离心念。便是作得主。亦不可起作得主想。古人大意上初不曾有作主之说。如沩山谓强作主宰。莫徇人情。乃一时发人之精进之词。非道也。 又谓昏沉散乱是非逆顺等上看话头之说。此说初无难晓底道理。自是你晓不得。强生知见。且如正看话头之顷。忽尔昏散顺逆等境现前。便当奋起精神向昏散顺逆中看。久久昏散顺逆情妄自消耳。有人见此昏散顺逆等现前。便乃瞥生疑妄。谓毕竟别有何方便可以去此昏散等习。又乃归咎于根器宿业及种种境缘才起此心。则于昏散上重加昏散。顺逆中又添顺逆也。所以教你昏沉散乱时只就昏沉散乱上看。也不是别有何物可看。亦不是看昏沉散乱是何物。亦不教你于昏散顺逆等别寻巴鼻。只教你便就昏散等上单单提起话头自看。永不放舍。亦不妄起第二念。分别此是昏散顺逆等。此非昏散顺逆等。大凡做工夫只要悟话头。不要你排遣昏散等。你但痛念生死无常大事。单单提个话头。起大疑情以求正悟。惟是生死念切。自然话头绵密。于看话头绵密处。昏散等自然不现。凡是做工夫时见有昏散等。即是你念生死之心不切。看话头之念不密耳。 又言。于话头上起疑。恐落思量之说。差矣。古人只为个生死大事未决。三十年二十年。三千里一万里。逢人便问我为生死大事。何曾看话头起疑来。虽不看话头起疑。而一个生死大事未决之心。便是古人疑处。近代参学之士。苦不以生死为事。况是宗门繁盛语言滋多。脚未跨门先以记持语言为务。把个为生死之正念一隔隔断。于是近代尊宿不得将个没义味话头瞥在你八识田中。教你去却一切知解。单单只向此话之所未晓处疑著。其所疑者如撞著个银山鉄壁相似。面前更无寸步可进。才起第二念便是落思量。但不起第二念即是疑情。其疑情中自然截断一切知见解会等病。忽尔你于所疑处触翻。方知如古人一言半句真个是大火聚吹毛剑。不可犯也。但辨信心。无事不了。

此道无向背。绝商量。你拟心则千里万里没交涉。你若不拟心。亦无你凑泊处。做工夫看个话头。身心勇猛打成一片。如银山铁壁相似。既是成一片。身与心。人与境。觌体混融。不容有所知。苟或知是一片。则又是两片三片了也。安有混融之理哉。如今真实做处。都不要问一片不一片。但有一日精神。参取一日。岁久月深。不自知而以之悟入。决不相赚。只凭你一片决定信心。除却个赵州因甚道个无字外。见人说禅说道便与劈面唾。生死无常不是小事。𢬵取三二十年脚踏实地死工夫挨将去。不怕瓮中走却鳖。雄禅人但恁么信教及。一任东山西水去。

若真个打成一片时。亦不知如银山铁壁。既知是银山铁壁。即不可谓之打成一片。 如今莫问成一片不成一片。但将所参话头只管粘头缀尾。念念参取。参到意识尽处。知解泯时。不觉不知自然开悟。 政当开悟时。迷与悟。得与失。是与非等一齐超越。更不须问人求证据。自然稳怗怗地。无许多事也。子细子细。要到这个时节。须放教胸中开阔岁月久长可也。

劳自之力。安佗人之念。是菩萨用心。但存此心向道。则道无有不相应者。 老氏谓。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谓雄者安而劳佗。谓雌者安佗而劳也。犹水聚而为谿。常德之在躬而不可离也。 做工夫。无邪正曲直难易之差。但念无常慎勿放逸。则步步皆正而不邪也。但信自心作佛而不向外驰求。自然心心质直而不致乎曲矣。但是工夫做不上。疑情疑不起。乃至百千障缘同时现前。此个要究明大事之心凝然不加摇动。则于理易会而不难矣。 但是道业边遇一切难入之处。俱是自心作障。此心若肯得尽。直至佛祖地位。更无别有所谓障碍之者。其学道之正念但自肯得尽。谁管三十年二十年。自然稳怗怗地。无半点疑惑。安有自肯而复有障碍自外而至者耶。守雌之心念念无间。真积力久不加造作。养之既专。守之亦力。道缘克备。触处皆真。任运无差。于法自在。直造世雄之域而不自知也。伟也哉伟也哉。雄禅人寄单山中。以乡中老成者未有寄单之地。乃让而佗之。其为义之心与道相须而远矣。出帋求语为一切处警䇿。故直笔以遗之。老幻(某甲)书。

示因禅人

但信教自及提起所参话。宽著程限。𢬵取久远参去。自然有人悟入之时。不可于正参时生一切疑虑之心。又不可生一切速求开悟之心。譬如行路力极则自到了。 止参话头做工夫时。但有一切见闻知觉奇特殊胜应验等事。皆是魔缘。不生心随逐。久则自解。你若瞥生一念乐著之情。从此堕入魔境。自谓发明。却成狂乱。 悟道如人到家。面前物境既是故家。一一自然稳当明白。更无纤毫疑惑之念。苟存半点疑惑。决定不是故家。便须𢬵去别参。或不尔则谩成异见矣。

参无字。只要向无字上起疑情。参道赵州因甚道个无字。十二时中只与么参。正当参时不问有思量分别无思量分别。有思量无思量属妄想。如今只要你单单向所参话上起疑情。乃至总不要一切境缘上作分别想。但离却所参话外别起一念。不问是佛念法念。俱是非正念。皆生死种子。 真实做工夫底人。十二时中念念如救头然。如一人与万人敌相似。那讨闲工夫向身命世缘上著到。亦有甚工夫要求人开发。更有甚闲工夫要问人讨言句覔解会。更有一等人。三日不得人开发。便乃心下茫然。无所施其巧。这个总是逐妄流转。不是做工夫底人。大率做工夫底人。如做贼要偷人金帛相似。行时行要偷。坐时坐要偷。闲时闲要偷。忙时忙要偷。更那肯露此要偷之心要人看见。愈要偷得切。则愈藏机得密。心心尔。念念尔。久之不退。管取到古人地位。岂似伊十二时中做主不定。只要随它妄想流转。强作主宰。走在蒲团做模样。念念驰求不肯休歇。那讨相应底时节。记取记取。光影如流。速宜自省。

示逸禅人

疑情无大小。但疑之重是谓大疑。疑之轻是谓小疑。何谓重。说著个生死事大。便自顿在胸中。要放下也放不得。如大饥之人要求食相似。自然放不过。虽欲不举。不自由而举之也。是谓重。故名大疑。此大疑之下。自然癈𥨊忘飡身心一如。亦不知是大疑。自然疑之不休息也。如古人看无字立庭中。急雨至身上皆湿。亦不知身上有雨湿。因傍僧唤醒乃知身上为雨湿。此是工夫纯熟忘境忘缘。此便是大疑。当大疑之时。你胸中方有一念子知道是大疑。早是错了也。不成大疑。此大疑之境界。不属你要得。直须是你心中为生死大事之正念真切。无一点安排计较。日久月深都无间断。自然现前。直是无你著力处。你做工夫都无方便。也无商量处。只要你一个为生死底正念真切。久久自然超越。你晓不得做工夫。以至生出许多知解。 如今都不要生一切解会。亦不要说道我根性微劣。亦不要言我于般若缘浅。亦不要问人求善巧方便委曲开示。但有一点异见都魔外。十二时中单单靠取个赵州因甚道个无字话头。今日参不得今日靠取。明日参不得明日靠取。乃至今年明年今生明生亦都不要问久远。但是参不透时只与么靠将去。除了你自辨长远身心做工夫去底正念。便是释迦达磨倾吐禅道入你心腹也救你不得。记取记取。

示海东空上人

佛祖不耐见你有一种生死情识。如灯焰似水涓。无暂停时。其所不停处。不著声便著色。不著空便著有。不著功用便著无为。不著圣便著凡。念念不停。随处取著。以其所著处。便是刀斫不断锯解不开底生死。当知此生死情识。是于毕竟无中成究竟有。自缠自缚。未甞有斯须少间。如今真个要了此一段不少间断底生死。直下便发起一片真正决定不间断底心。提起古人话头。密密地与之究竟将去。此一段工夫。真实无你凑泊处。无你驰求处。无你和会处。亦无你弹避处。惟有此真实信心者乃能趣入。近代尊宿多是不本生死大事为学者之要务。往往只欲其速会禅道。未免将个单头浅近之语诱其自知解而入。纵使知得十成。解得明白。若不曾于生死情识上独脱一回。总是痴狂外边走。而况学者又自无决定志气。每每先向工夫上做几时。久无趣入。不知不觉瞥起异心。随人落草。觉口里水漉漉。说得花簇簇。只是与道全乖。俱无是处。今古之下只要求一人三十年二十年不变不异不动不摇。乃至呼唤不回。罗笼不住。不著此不著彼。不著圣不著凡。虽曰不著一切。而亦不作不著一切想。孤逈逈峭巍巍。前念也与么。后念也与么。单单只有一个要决了生死无常底心。孜孜尔兀兀尔。趂之不去。撼之不摇。提起个四大分散时向何处安身立命。只就此话下逼起疑情。决定要知安身立命处著落。政与么做时。忽若有人将百千禅道佛法灌注入你心中。也须直下便与呕出。宁可尽此一报身不悟。决不肯于未悟时染习他禅道佛法知见解会一毫发许。亦不于未悟时起一毫发许心念要会禅道佛法。盖禅道佛法无你会处。见闻知觉无你避处。虗妄情识无尔断处。生死无常无你了处。你若拟起一毫发心念要会要避要断要了。愈不相应去也。所以此事古人喻之如大火聚。除非是个真实猛利大丈夫。不顾性命奋身直入。更不拟议亦无一点异见。单单只要决了生死无常。久久纯熟。不觉不知打成一片。等闲豁开正眼洞见本源。方知禅道佛法不待会而会。见闻知觉不待忘而忘。虗妄情识不待断而断。生死无常不待了而了矣。即此谓之参学事毕撒手到家底时节。到此更要你掀翻见网。打破法窟。抹过那边。扬身物外方。堪为克家种草。你若悟了。更只坐在悟处。一切处粘手缀脚。无你大解脱分。然古人一生取辨。岂肯徇缘徇境含藏偷心暗摇识海而虗延岁月者哉。说则词繁。记得古人道。努力今生须了却。莫教永劫受余殃。斯言尽之矣。予复何言。海东空上人出纸覔语为进道之径。乃忘其多言以笔之云。

天目中峰和尚普应国师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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