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古二十九则
举。达摩既迁化。葬于熊耳山。后魏使宋云。自西域回。遇于葱岭。见其持只履翩翩独逝。云问。师何往。祖曰。西天去。云归奏魏主。启圹视之。惟空棺。止存只履。举朝惊叹。奉诏取遗履。于少林寺供养。
师曰。此是达摩最后一著。诸人作么生会。宋云遇于葱岭。便当一棒打杀。也见东土有人。既已蹉过。却来奏魏主。启视空棺。珍重一只破履。留殃后代。亦太愦愦也。
举。僧于马祖前作四画。上一画长。下三画短。曰不得道一长三短。离此四字。请和尚答。祖乃画地一画曰。不得道长短。答汝了也。
师曰。此僧立个问头。也甚奇恠。若是今时杜撰宗师。祇用瞎棒打将去。祖却不然。就地画一画。可谓。投之木瓜。报以琼瑶。这僧小出大遇也。但祖云不得道长短。答汝了也。却似嚼饭𫗪小儿。祇为慈悲之故。有此落草之谈。
举。亮座主参马祖。祖问。见说座主大讲得经论。是否。亮曰。不敢。祖曰。将甚么讲。亮曰。将心讲。祖曰。心如工伎儿。意如和伎者。争讲得。亮抗声曰。心既讲不得。虗空莫讲得么。祖曰。却是虗空讲得。亮不肯便出。将下堦。祖召曰。座主。亮回首。祖曰。是甚么。亮豁然大悟。便礼拜。祖曰。这钝根阿师。礼拜作么。亮曰。某甲所讲经论。将谓无人及得。今日被大师一问。平生功业。一时氷释。礼谢而退。隐入洪州之西山。更无消息。
师曰。此是马祖一粒救死灵丹。但近日禅和。不能服食。见渠道虗空讲得。便向虗空中下橛。见渠道是甚么。便向是甚么处见鬼。虽有百马祖。其奈之何。你看渠吐露云。被大师一问。平生功业。一时氷释。可谓。皮肤脱尽。惟一真实。后隐入西山。更无消息。可谓。头正尾正。亘古亘今。如雷如霆去也。谓之不为人得么。
举。洞山与泰首座。吃菓子次。山问。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如漆。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且道。过在甚么处。座曰。过在动用中。山便喝。令侍者掇退菓卓。劒门庵主拈云。我当时若在。亦对云。过在动用中。待渠令侍者掇退菓卓。便拈起菓子。将洞山劈面痛掷。
师曰。洞山此问。心幸不少。首座已遭活陷黜罚。何疑劒门犹欲强作主宰。正好三十痛棒趂出院去。所谓。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须是帝乡人。
举。法空禅师到盐官齐安国师处。请问经中诸义。安一一答了。却曰。自禅师到来。贫道总未曾作主人。法空曰。请和尚便作主人。安曰。今日夜也。且归本位安置。明日却来。空下去。至明日。安令沙弥屈法空。法空至。安顾沙弥曰。咄。这沙弥不晓事。教屈法空禅师。祇屈得守堂家人来。空无语。
师曰。齐安放去收来。权衡在手。主礼有余。法空随声唤转。茫然无据。不会为客。老僧若做法空。待渠云贫道总未作得主人。便合云。和尚可谓习气难忘。渠云。只屈得守堂家人来。便合云。莫怪沙弥。和尚亦未识法空在。拂袖便出。管取齐安作主不成。
举。僧参平田。田便打。僧进前把住拄杖。田曰。老僧适来造次。僧打田一拄杖。田曰。作家作家。僧礼拜。田曰。是阇黎造次。僧大笑。田曰。这个师僧。今日大败也。
师曰。平田伸缩安闲。自是惯战老贼。这僧生遭活陷。前倨后恭。弄巧成拙去也。虽然。今日讨这僧。亦不可得。
举。百丈再参马祖。祖见来。拈拂子竖起。百丈云。即此用离此用。祖挂拂子于旧处。侍立片时。祖云。尔已后鼓两片皮。如何为人。丈取拂子竖起。祖云。即此用离此用。丈挂拂子于旧处。祖震威一喝。丈后来谓黄蘗云。我当时被马祖一喝。直得三日耳聋。
师曰。此公案。今古拈提者多谓。百丈脚跟尚未全稳。得马祖一喝。方能了当。若如此。何异万里望乡关。百丈卷席时。祖云。汝深明昨日事。便是彻骨彻髓了也。所以雪窦拈云。大冶精金。应无变色。但百丈既是精金。马祖一喝。入他耳弦也不得。当马祖喝时。便合掩耳出去。云何又三日耳聋。既是三日耳聋。何故云应无变色。此一则公案。乃是临济肇始处。此处未明。又安问其他哉。须知。转身一路。千圣不传。末后一句。古今难搆。诸人也须审细好。
举。僧为疎山造寿塔毕。白山。山曰。将多少钱与匠人。曰。一切在和尚。山曰。为将三钱与匠人。为将两钱与匠人。为将一钱与匠人。若道得。与吾亲造塔来。僧无语。后僧举似大岭庵闲和尚。岭曰。还有人道得么。僧曰。未有人道得。岭曰。汝归与疎山道。若将三钱与匠人。和尚此生决定不得塔。若将两钱与匠人。和尚与匠人。共出一只手。若将一钱与匠人。累他匠人。眉须堕落。僧回如教而说。山具威仪。望大岭作礼。叹曰。将谓无人。大岭有古佛。放光射到此间。虽然如是。也是腊月莲花。大岭后闻此语曰。我恁么道。早是龟毛长三尺。
师曰。疎山恁么垂语。陷阱不少。幸得大岭放光。一一炤破。虽然。要与疎山造塔。亦大远在。诸人且道。作么生与匠人。
举。洞山解制云。秋初夏末。诸兄弟未免或东或西。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祇如万里无寸草处。作么生去。良久云。此事须如枯木上糁花。始与他合。
师曰。洞山恁么说话。正是瑞凤不栖于凡木。金龙岂守于寒潭。转功就位转位就功即不无。看来也祇似猢狲上树。舍一取一。未为好手。且道。作么生是本分底去处。良久云。钓船载到潇湘岸。气噎无聊问白鸥。
举。炤布衲一夕指半月。问溥上座曰。那一半在甚么处去也。溥曰。莫妄想。炤曰。失却一半也。众共叹美。
师曰。诸人且道。溥上座过在甚么处。炤布衲虽得便宜。也是压良为贱。众虽叹美。也是噇酒糟汉。但溥欠个后语耳。待他云失却一半也。便合云。果妄想不少。管取炤布衲一场懡㦬去也。
举。石霜迁化。众请堂中首座继住持。九峰云。待某甲问过。若会先师意。如先师奉侍。问云。先师道。休去。歇去。一念万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庙香炉去。一条白练去。且道。明甚么边事。座云。明一色边事。峰云。元来未会先师意在。座云。你不肯我那。但装香来。香烟断处脱去不得。即不会先师意。遂焚香。香烟未断。便坐脱。峰乃抚座背云。坐脱立亡即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
师曰。首座不免逐句。故遭九峰点罚。然渠唤作一色。便是不肯安此以为极则。如何后人便以迷于一色诬之。天奇瑞注颂古。直谓是明法身断德。则认为极则。正迷在一色中了也。逐句之失。何止在三千里外耶。既不许认作一色。又不许认作法身。先师意。毕竟作么生。
举。僧问青林。学人径往时如何。林云。死蛇当大路。劝子莫当头。僧云。当头时如何。林云。丧子命根。僧云。不当头时如何。林云。亦无廻避处。僧云。正当恁么时如何。林云。失却了也。僧云。未审向甚么处去。林云。草深无覔处。僧云。和尚也须隄防始得。林抚掌云。一等是个毒气。
师曰。既不许当头。亦不许回避。暂生拟议。便隔千山。教学人毕竟如何行履。虗舟无意浮秋水。㯭柁浑亡渡月明。
举。南泉一日。因两堂争猫。泉提起猫云。道得即不斩。众无对。泉斩猫为两段。赵州自外归。泉举问之。州脱履安头上而出。泉云。子在救得猫儿。
师曰。南泉举令廓尔无前。两堂祇得拱手而听。赵州虽能超出。怎奈也祇在刀下全身。老僧当时若在。却不恁么。但云。两堂未争时。和尚又作么生。管取渠束手入方丈去也。
举。庞居士辞药山。山命十禅客送出门。士指空中雪云。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全禅客曰。落在甚么处。士打一掌。全曰。居士也不得草草。士曰。恁么称禅客。阎老子未放你在。全曰。居士又作么生。士复打曰。眼见如盲。口说如哑。
师曰。庞公如俊鹰捉兔。不容转眼。亦如狮子捉兔。用其全力。可谓。慈悲太煞。但庞公初语亦自具负门。还有简点得出者么。若简点得出。许渠具参学眼。
举。马祖见僧来。便画一圆相云。入也打。不入也打。僧便入。祖便打。僧曰。和尚打某甲不得。祖靠拄杖便休。雪窦云。二俱不了。靠却拄杖。拟议不来。劈脊便棒。
师曰。宾主到恰好处。正好便休。何云未了靠却拄杖。其僧若有语。却好打出。
举。渐源因宝葢来看。源乃卷帘入方丈坐。葢下却帘归客位。源令侍者传语云。远涉不易。犹隔津在。才语了。葢便打一掌。者云。有堂头和尚在。莫打某甲。葢云。只为有和尚在。所以打你。者回举似源。源云。犹隔津在。
师曰。渐源藏身稳密。宝葢通身吐露。渐源见宝葢。宝葢未见渐源。但待渠道犹隔津在时。合答云。谢和尚法诲。管取渐源道个相见了也。葢却打侍者。奚啻隔津乎。
举。干峰示众云。法身有三种病。二种光。须是一一透得。更有向上一窍在。云门出云。庵内人为甚么不知庵外事。峰呵呵大笑。门云。犹是学人疑处。峰曰。子是甚么心幸。门云。也要和尚相委悉。峰云。直须恁么始得稳坐地。门云。喏喏。
师曰。干峰大开阵势。不同小可。云门却向渠头上。踏下来。然庵外事且置。庵内事又如何。道得者。鼓山与渠结个同参。
举。石巩见僧。执弓架箭以示。三平至。巩曰看箭。平拨开胸当之曰。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如何。巩扣弦三下。平便展拜。巩曰。三十年举一张弓。架两只箭。只射得半个圣人。遂拗折弓箭。
师曰。披胸当箭。宛有大人之略。然只认作杀人箭。再来问活人箭。蹉过多少。巩为作死马医。虽然救得。也只是半个了也。
举。佛前有一女子入定。文殊乃白佛。云何此人得近佛坐。而我不得。佛告文殊。汝但觉此女。令从三昧起。汝自问之。文殊乃运神力。托上梵天。出定不得。佛乃云。下方罔明大士。能出此定。须臾罔明至。𠡠令出定。罔明弹指一下。女子便从定出。
师曰。天童谓。若定若动。当人变弄。是即是。也只道得一半。孰知三人皆是不守本分汉。女子至今。犹未出定在。
举。雪峰与三圣游山次。见一队猢狲。峰云。只这猢狲。各各佩一面古镜。圣曰。历劫无名。何以彰为古镜。峰曰。瑕生也。圣曰。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峰曰。老僧住持事繁。
师曰。三圣神锋颕利。下视诸方。独此处遭人钝置。譬如雪峰屙一堆臭屎。已过桥去。三圣却向屎边挑剔。所以被雪峰道个瑕生也。后来又无转身之术。只管进前。正好劈头便棒。幸雪峰是大人气象。天覆地载。千古良规。
举。僧问临济。如何是吹毛劒。济曰。祸事祸事。僧礼拜。济便打。
师曰。僧恁么问。正好劈头便棒。如何却云祸事祸事。葢大善知识。纵夺自如。且看他转变处也。然作么生免得这一棒。虽是佛来。也无免处。
举。文殊三处过夏。迦叶欲摈文殊。才近椎。乃见百千文殊。世尊遂问。汝摈那个文殊。迦叶无对。
师曰。文殊虽得便宜。怎奈丑态尽露。当时何不默受摈去。管取迦叶三十年。摸索不著。
举。卧轮偈曰。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闻之。别曰。慧能无伎俩。不断百思相。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师曰。六祖为救卧轮。施此法药。若执以为实。作卧轮奴也不得。
举。香严垂语云。若论此事。如人上树。口衔树枝。脚不踏枝。手不攀枝。树下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若不对。违他所问。若对。又丧身失命。正当恁么时。作么生即得。时有虎头招上座云。树上即不问。未上树时请和尚道。严乃呵呵大笑。
师曰。香严设个譬喻。已刳心沥胆。说向人去。岂可更问树上树下对与不对也。招上座自是老贼。别设机宜。暗中合显。父子唱和。千古绳规。
举。玄沙问镜清。古人道。不见一法。为大过患。你且道。不见甚么法。清指露柱曰。莫是这个法么。沙曰。浙中清水白米从你吃。佛法未梦见在。
师曰。镜清恁么道。未甞不是。因甚玄沙点罚。但出语未越常流。且有逐块之病。若是鼓山。便道。问这破草鞋作么。他若道佛法未梦见在。便道。且喜且喜。
举。三圣云。我逢人即出。出即不为人。兴化云。我逢人即不出。出即便为人。
师曰。二师也甚奇怪。但未免因人出入。却成固必。鼓山即不然。幽洞岂拘关锁意。纵横不涉两头机。
举。兴化云。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野老安怗。
师曰。诸人且道。立即是。不立即是。若道有时立。有时不立。却似发疟病相似。若道双炤双遮。遮炤同时。犹未离教家极则。毕竟作么生。须知有向上一窍在。拈拄杖。卓一卓。
举。云岩扫地次。道吾曰。太区区生。岩曰。须知有不区区者。吾曰。恁么则有第二月。岩提起扫帚曰。这个是第几月。吾便休去。玄沙云。正是第二月。长庆云。被他倒帚拦面撼。又作么生。沙休去。云门云。奴见婢殷勤。保福云。云岩太似泥里推车。步步区区。
师曰。云岩举扫帚。便是一槌两当。玄沙等众口铄金。非是不知云岩意。总只要渠据令而行也。雪峰门下。不道不是。药山门下。兼带妙叶。当不其然。故天童云。象骨岩前弄蛇手。儿时做处老知羞。
举。僧问镜清。新年头。还有佛法也无。清云。有。僧曰。如何是新年头佛法。清曰。孟春犹寒。剑门庵主拈云。若有人问剑门。不恁么道。但道孟春犹寒。
师曰。二语既是一般。因甚有异。总之善知时节。同露春光。但是新年头佛法。俱未梦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