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䆿言
序曰。昔余居荷山。因诸儒有所问辩。乃会通儒释。而作䆿言。梓行已二十载。近因自浙反闽。再居鼓山。目系世变。时吐其所欲言。乃作续䆿言。夫贤本缁衣末流。祇宜屏息深山。甘同寒蝉。何故嗸嗸向人。若孟轲之好辩。贾谊之痛哭哉。岂多生习气未能顿降。抑亦有不得已而一鸣者乎。今此书具在。苦心片片。惟在大方之高鉴。岁在壬辰夏佛诞。日题于圣箭堂。
贡高我慢者。总犹我执情深。故横起斯病。为大道之重障。今日学者专尚此习。谓之硬竫。谓之孤峻。及至遇著一点利害。则柔如绕指。全无主宰。此孔子所谓色厉内荏。乃穿窬之小人也。不知古人全不如此。昔远录公谓演首座曰。但得妙悟。自然心静气和。容敬色庄。五祖演曰。长于包荒。厚于隐恶。谦以交友。勤以济众。大慧戒首座书。尤谆谆以谦虗逊让为劝。诸人既称禅衲。下视流俗。岂可不思竝古人哉。
禅衲威仪。非是外修边幅。葢为内检其心。必先外束其身。未有身既放逸。而心能静一者也。所以佛制比丘。威仪必肃。百丈礼法。诸宗共守。宋伊川先生见僧出堂。叹曰。三代礼乐。尽在此矣。由此观之。当日之威仪为何如也。今有等妄人。任情纵恣。决裂礼法。反笑守律仪者为局曲。果何心哉。昔大觉琏动静尊严。圆通讷一见。直以大器期之。黄龙南进止有度。居常正襟危坐。二老岂局曲之士哉。是知轻浮躁动。必非大器。虽得悟入。终亏全德。惟愿学人。毋以小器自安可也。
有等禅人。言在飞龙之前。行在跛鼈之后。却谓我宗门下。祇重见地。不重操履。不知青原下谓之功勋。如臣事君。如子事父。岂敢违背。南岳下谓之牧牛。葢得牛之后。犹须善牧。况未得牛者耶。且衲衣下。善不许著。恶岂可纵。佛祖尚不可为。势利岂可偏逐。此乃无忌惮之小人。托圣言以自文。入地狱如箭射者也。有志之士。切宜自省。
古人公案。俱从不思议中流出。才涉思惟。便隔千山。今人率用意卜度。师友讲习。如少林笔记。及茕绝四家颂古注等书。一言半句。竝是邪涎。遭其惑乱。则永塞悟门。况又作颂作拈。如厕屋而涂丹雘。只增其臭耳。今真有志参禅者。必须坐断此等恶知恶习。单单向无缝罅处钻研。愤然如遇著个死对头。直须灭此而后朝食。若能如是用心。则宝所在近。决不相赚。
棒喝之行。五宗皆有。而德山临济为盛。此如千钧之弩。岂可妄发。怎奈无知之辈。相习成风。譬如庶人而妄逞干戈。非逆即狂。所以兴化戒之曰。我闻前廊下也喝。后架里也喝。诸人莫盲喝乱喝。直饶你喝得兴化向虗空里。却扑下来。一点气息也无。待我苏息起来。向汝道个未在。何故。我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真珠与汝在。胡喝乱喝作么。后圆悟老人。一生不行棒喝。岂不是临济宗师乎。其子大慧。住径山日。下喝者罚钱罚斋。葢深知其弊。故痛惩而力挽之也。
门风之别。所宗有五。其实皆一道也。故真知临济者。决不非曹洞。真知曹洞者。决不非临济。如汾阳昭。虽善三玄。且遣瑯琊觉。浮山远。学洞上之旨于大阳。云门虽承雪峰。记莂而后。乃历参洞下诸师。如曹山踈山干峰九峰。皆有机缘。是知大道惟公。法无偏党。后世妄生人我。割截虗空。嗣临济者。谤曹洞。嗣曹洞者。谤临济。破灭法门。自丧慧命。岂不深可痛哉。今愿诸人。廓无外之观。体无私之照。而斯道幸甚矣。
孔门心法。自孟轲之后。鲜得其传。至汉诸儒。多以训诂为业。惟得一董仲舒。庶几近之。董氏所对天人三䇿。皆醇正无疵。其所对越有三仁之问。尤为精粹。程伊川。朱考亭。皆推其度越诸子。信矣。但其所治春秋。于所书灾祥。必求其所感之事。则拘泥穿凿。杂于谶纬之学者也。是岂得为醇儒哉。
杨雄玄湛之思。粹丽之辞。世所希觏。尝作法言。以拟论语。作太玄以拟易。隐然以圣贤自居。使其生不值新莾之世。或莾未篡而身先死。必为一代名儒之冠。自一失身于仕莾。安保玄之不白乎。身名俱丧。天下笑之。人品之难定也如是。
孔明之才智。实合汉家三杰为一人。而其忠诚则过之。其出师表后结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臣所以报先帝之恩。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成败利钝。则非臣之明。所能逆覩。此数语。丹心赤胆。炤耀今古。在三杰非特不肯为。亦且不能道。吾故谓其忠诚过之也。
自魏晋以至唐。儒学寥寥。唯得一王通似之。其所著中说。识见议论。亦多醇粹。大非韩愈所可及。但中间事实。多似论语。恐是粉饰所成者。至其所作五经。则尘饭涂羮之戏耳。仲尼固如是乎。甚矣好名之蔽也。
欧阳修作五代史。谓五代无人物。余谓非无人物。乃厄于时也。如周世宗一人。出在汉唐盛时。诸君岂能及之。至若隐于山林。如五宗诸哲。则耀古腾今。后世鲜能及者。余故曰。非无人物。乃厄于时也。
韩退之气甚豪爽。每自比孟轲。欲力行其道。而躁于求进。三上宰相书。则不见诸侯之义未闻。及其晚年。见用于朝。全无建白。惟日以诗酒为事。与流俗何异。谓之力行其道可乎。
退之于孟轲之后。独取荀卿杨雄。谓荀与杨。大醇而小疵。孟轲则醇乎醇者也。愚观荀氏书。语多矫异。如子思孟轲。明先圣之道。辟邪说以正人心。是立天下之大闲也。彼则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不亦异乎。如孟轲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是百世共趋之的也。彼则曰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不亦异乎。至于杨氏。虽不若荀氏之矫异。而以性为善恶混。则是认习为性。已乖孟氏之旨。且失身为莾大夫。其法言末章。盛称莾之功德。可比伊周。复作剧秦美新之文。以颂莾。则大节既亏。所学谓何。是二人者。视孟轲之道。不啻风马牛之不相及。讵可称其大醇小疵。而列于孟氏之后尘哉。甚矣韩愈之谬也。
予考柳子厚。终于柳州时。仅得四十七岁。则作八司马时。年齿甚少。使其洋洋得志。不受拂郁。不知后来竟作何状。却得一番贬谪。乃能安于寂寥。肆力学问。故其文。到柳州后始造其妙。其居柳日久。百姓爱之。卒乃血食其乡。不贤而能之乎。朱晦翁曰。子厚却得柳州力。是也。
病能死人。亦能益人。如唐白乐天。则受病之益者也。乐天最称风流艶冶。晚年因得病。乃能敛就平实。日修西方之业以自终。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者也。若东坡晚年错谬。则弗逮乐天远矣。
东坡以禅自负。人亦以禅归东坡。渠虽有悟入。而死于东林印下。不能彻证。依旧只堕在聪明境界中。何能敌得生死。至其晚年。乃好长生之术。用冬至日闭关养气。卒以此得病而终。禅也其若是乎。禅也其若是乎。
朱晦翁谓释氏初来。但卑卑论缘业。后人张大其说。遂极其玄妙。余谓摩腾初至此土。所译出者。四十二章经也。此经本属小乘。理自浅近。然其浅者。固不下于儒。其稍深者。亦非儒之所能知。朱谓但卑卑论缘业。何其言之妄也。
元氏诸儒。推从祀者。许衡吴澄也。二公出处之际。不达春秋之大旨。乃欲托足于仲尼之门。不亦难乎。刘因。金履祥。许谦。皆隐居不仕。授徒著书。其学术祖述考亭。为元氏诸儒之冠。然推从祀者反弗及之。则以其名位未大著也。余在俗时。喜讲学。而怠于科举之业。一友人戏之曰。老兄喜讲学。也要戴个纱帽。不戴纱帽。则其学弗著。此虽一时戏语。然亦切中世俗之弊也。因并记之。
仰山问僧甚处人。僧云幽州人。山云。汝还思彼中么。僧云常思。山云。能思底是心。所思底是境。彼中有楼台林苑。人马骈阗。汝反思思底。还有许多般么。僧云。某甲到这里。总不见有。山云。汝见犹在心。信位即是。人位未是。愚谓仰山如此开示。非特为这僧发药。一切人见道不真。皆落在此。葢见有见无。皆是以心对境。如隔江望山。谓之信位则可。谓之人位则不可。以人位须忘能所。心不见心。如镜不自炤也。
栖贤辨。尝携一笻。穿双履。过九江。东林混融老见之。呵曰。师者人之模范也。举止如此。得不自轻。主礼甚灭裂。辨笑曰。人生以适志为乐。吾何咎焉。援笔书偈而去。偈曰。勿谓栖贤穷。身穷道不穷。草鞋狞似虎。拄杖活如龙。渴饮曹溪水。饥吞栗棘蓬。铜头铁额汉。尽在我山中。愚谓一笻双履。乃衲僧本色。正可谓后学模范。混融谓其主礼灭裂。不亦谬乎。辨公援笔书偈。语语矜夸。全是我慢之习。曹溪水当不如是也。
洪觉范书有六种。达观老人深喜而刻行之。余所喜者。文字禅而已。此老文字。的是名家。僧中希有。若论佛法。则醇疵相半。世人爱其文字。并重其佛法。非余所敢知也。
当其时。觉范才名大著。任意贬叱诸方。诸方多惮之。唯灵源深知其未悟。尝有书诫之曰。闻在南中。时究楞严。特加笺释。非不肖所望。葢文字之学。不能洞当人之性源。徒与后学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门。资口舌则可胜浅闻。廓神机终难极妙证。故于行解。多致参差。而日用见闻。尤增隐昧也。予善觉范。慧识英利。足以鉴此。倘损之又损。他时相见。定别有妙处耳。灵源此书。大为觉范药石。然其痼疾弗瘳。亦且奈之何哉。
大慧云。千疑万疑。祗是一疑。一疑破。则千疑万疑无不破。或者未之信。愚谓千疑万疑。虽有不同。总之祇在幻影上计校也。若亲见其实。则幻影全消。幻影既消。更有何疑而不破乎。
寻常谓诸佛无情虑。绝知解。一有情虑知解。是谓众生。愚谓众生有情虑。诸佛亦有情虑。但诸佛之情虑出于无私。而众生之情虑蔽于有私也。众生有知解。诸佛亦有知解。但诸佛之知解。妙于常觉。而众生之知解。滞于不觉也。
世所传四家颂古。当以雪窦为最。天童次之。雪窦如单刀直入。立斩渠魁。天童则必排大阵。费力甚矣。葢天童学甚赡博。辞必典雅。然反为所累。故多不得自在也。
投子芙蓉之后。能振洞上一宗者。天童觉真歇了也。二师见处亲切。而高行硕德。俱能不愧古人。但其说法。则有不同。天童仰遵古辙。步伍不失尺寸。而出奇神变。未见所长。真歇语言超逸。意趣自在。发挥醒露。不费气力。虽不局局于法。而实不背于法也。
临济语尚直捷。曹洞语尚宛转。此其大槩也。然诸大老。亦有不尽然者。如风穴云。钓船载到潇湘岸。气噎无聊问白鸥。又云。木鸡啼子夜。刍犬吠天明。皆酷似曹洞。如船子两度打夹山。药山便云看箭。皆酷似临济。此乃大慧所谓禅备众格。不可以一途局也。
慈明访神鼎。祗道得个屋倒也一句。神鼎叹曰。汾阳乃有此儿。遂力荐之。慈明之名。由是大震。若论机锋。峻捷。慈明固是作家。然开后学轻薄之风。其弊有不胜言者。神鼎为晚辈所触忤。不怒而力荐之。神鼎岂易及哉。是知慈明则捷鹰俊鹞。神鼎则天高地厚也。
白云端初住九江承天。圆通讷让圆通居之。而自退居西堂。久之群小鬬搆其间。讷不能忍。颇诉于客。群小遂谓讷不堪寂寞。有复住圆通之意。端乃辞而去之。去之诚是也。然其退院上堂之语。乃似归过于讷。则为小人之所蔽。而不能自察耳。
王山体久依大明宝为侍者。一日抽单去。众疑之。问曰。体侍者何往。宝曰。诸方来。诸方去。问他作么。又问渠参学何如。宝曰。我若道有。栽他头角。我若道无。减他威光。众始知其阴有付嘱。体去。又深隐太原王山。十余年。始创禅院。开堂演法。若师若资。其深潜谨密如是。俱可为后世法。今观近日之事。而霄壤悬隔矣。悲哉。
寿昌先师得旨后。隐峩峰将三十载。始出住宝坊。躬耕陇亩。不事干谒。移寿昌日。里中有张侍郎。为起一缘簿。先师笑而受之。卒不发化主。后十年。巨刹奂然复新。财帛皆不求自至者。呜乎。先师往矣。孤风峻节。谁有能继之者乎。
先师粗衣粝食。躬秉耒耜。年至七十。未尝暂辍。时岁大饥。磨麦为羮。率众开田。其田今呼为麦羮坵。葢百丈之后。一人而已。今吾辈直草不踏。横草不拈。安坐享用。每思及此。便觉藏身无地。况敢恣意放逸。陷铁围百刑之痛哉。
先师一日谓余曰。马祖百丈。教人牧牛。此事大不容易。葢根蒂既久。未能卒断。岂可孟浪哉。老僧在峩峰时。自谓天下事。无能动其心者。后在寿昌。因修造买木。业成券矣。约其人来取价。及期。无以应之。正逼迫间。忽见门外有轿数乘到。及见。得一百余金。老僧不觉喜见于面。因自愧曰。三十年修行。被阿堵物转将去。以此审知全未全未。古人常唤主人公。非欺我也。
因果报应之说。非释氏所独唱也。此方圣人。如大易洪范等书。亦详言之。但报应有不尽然者。则举而归之命。归之天。天果有所私乎。命果可幸值乎。葢不达有三世之因果故也。
世上有一种议论。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全不由人力趋避者。若然。则为善者分当为善。为恶者分当为恶。圣贤无教化之功。下民无趋避之术。由是小人安于放纵。君子亦怠于进修。其遗害可胜道哉。夫世间祸福。莫大于生死。亦有命不当死而死者。佛谓之横死。凡有九种。故菩萨戒中。有冐难游行戒。恐其冐难而横死也。孟轲亦曰知命君子不立于岩墙之下。又曰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即此推之。可尽委于命哉。大抵天命人力。功实相参。故君子必修身以俟之。
僧家寄迹寰中。栖身物表。于一切尘氛。尚当谢绝。况可贪禄位乎。一切文事尚不可与。况可操武事乎。自元时刘秉忠首开此禁。继而姚广孝效之。贪谬妄之勋名。破慈悲之大化。佛门中万世之罪人也。
或曰。菩萨大戒。杀有时而许开。二师葢大权之士。未可以比丘之法局之也。余曰。所谓杀有时而许开者。乃在家菩萨之事。如卫君父。如御𡨥盗。既身任其职。岂可不杀。况杀一人。而能救百千人者。则可杀。杀一人。而能成百千好事者。则可杀。今二人者。既身为释子非。在家之比。又其所为者破灭纲常。祸流四海。有何利益。而可谓之大权乎。是非独为佛门之罪人。亦名教之罪人也。
唐以前。僧见君。皆不称臣。至唐则称臣矣。然安秀诸师宫中供养。皆待以师礼。诸师称天子。则曰檀越。自称则曰贫道。至宋绝无此事。然犹有上殿赐坐。入宫升座等事。至近代并此亦无之。僧得见天子者绝少。惟洪武间尚有数人。然止于奉和圣制。及差使外国。且有强畜发而官之者。且有和诗。用一殊字。而被杀者。待僧之礼。果安在乎。葢以僧德历代而递衰故待僧之礼。亦历代而递降。此势之不得不然也。自此以往。愈趋愈下。法门消灭。跬步可待。岂胜痛哉。
禅教律三宗。本是一源。后世分之为三。乃其智力弗能兼也。以此建立释迦法门。如鼎三足。缺一不可。合之则俱成。离之则竝伤。无奈后学。以我执之情。起生灭之见。互相诋呰。正如兄弟自相戕贼。而曰。吾能光大祖父门庭。不亦愚乎。
三宗之中。难莫难于禅。教次之。律又次之。以禅则超情离见。玅契在语言文字之表。非若教之可以揣摩而得。讲习而通。故独难也。至于律。则事相浅近。皆有成法。稍有智者。皆可学习。非若教理之圆妙精微。非大智莫能穷也。然数百年来。禅教犹有一线之脉。而律学则寥寥绝响何哉。葢以聪明才辩之士。多以律学为浅近而忽之。不屑自局于此。又以人之常情。喜自便而畏检束。则又不肯安意于此。故律学之最易。却成最难也。悲夫。
律学。自灵芝照之后。鲜见其人。至于后代称律师者。名尚不识。况其义乎。义尚弗达。况躬践之乎。至于潭柘昭庆二戒坛。其流弊有不忍言者。若不奉明旨禁之。后来不知成何景象也。万历末年。诸方得自说戒。正与佛意合。然卤莾甚矣。今日欲起律宗之废者。非再来人必不能也。悲夫。
少林悬记云。后来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说理者多。达理者少。余谓明道而未能行。则其明亦非真明。譬如一人安坐一室。披阅舆图。而曰天下已在吾目中。其实跬步未曾动也。说理而未能达。则其说亦非实说。譬如有人。精于画龙。点画俱工。一旦真龙现。则惊怖而莫能辨也。至于今日之事。尤有异焉。见闽越图。而直曰。天下在是。但学画马。而曰吾能知龙。是则少林悬记之所弗及。法门之忧。不益深乎。
人天眼目一书。集在宋湻熈间。已有讹谬。至近日续收益广。而讹谬尤多。葢是水潦鹤之徒。托名杜撰。或是知识不善此宗。而勉强穿凿。其迷误后学。岂浅尠哉。大抵禅人须先具正法眼。而门庭施设。实在所缓。今日有志参禅者。輙首重此书。如己无眼。而欲借他为眼。必反为所蔽。有终身而莫知其非者矣。
末代弘法。魔事必多。贪进者必取辱。过侈者必招非。知此。即为摄伏魔军之第一䇿。如万历间。达观。憨山。二老。皆名震一时。以不达此意。卒至罹祸。岂可曰无妄之灾。而尽委之命乎。唯云栖老人。谨密俭约。一步弗苟。故虽享大名。而善始善终。绝无魔事。真末法之良规也。
旌旗蔽空。尸骸徧地。此吾之悲也。非吾之忧也。白刃环躬。𫗴粥弗继。此吾之穷也。非吾之忧也。所忧者。魔鬼入室。祸起萧墙。将来之事。有大不可言者在耳。昔魔向佛誓曰。我今不奈你何。待末法。入你门。著你衣吃你饭。称你弟子。以坏你法。佛曰。汝坏但自坏。吾法不坏也。今日自坏之状。靡所不有。虽曰法不可坏。而法门破矣。化仪灭矣。虽佛亦且奈之何哉。
此界名曰堪忍。必无安乐之处。一出人前。则异同顺逆之境。杂然横陈。虽先佛出现。亦所不免。况其他乎。要在摄归平等本际之空。则所谓异同顺逆者。无非炼心之地。炼行之时。日用中俱有深益。此非世俗所能知也。若但任情驰逐。自生颠倒。则非特外境不能平。兼自身亦无措足之地矣。
古人应世之法。必静以守之。渐以需之。量力以行之。使我之力量常有余。则不困不穷。事乃克济。若好大喜功。急于有为。则力小而任重。鲜不仆矣。势必广求苦索以应之。至于广求苦索。又何暇顾其他哉。势必遣任杂遝。因果弗论。委曲攀缘。廉耻尽丧。毋论其求之弗得。即求之而得。己不胜其颜之厚矣。岂佛祖之道则然哉。
人当年少时。历世未深。志锐力强。多有发愤向上者。迨其历世日久。尘念日深。初志渐觉頺靡。后被外境所转。丧其所守者多矣。有一僧。早岁脱白。留心参究。超然弗与俗伍。山居寂寞。二十余年。人多称之。及其晚年。偶得几个俗汉归依。便欲出世。乃建寺立僧。开堂付法。一切勉强为之。卒之身名俱丧。为天下笑。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不戒欤。
佛入灭后。正法像法。各一千年。末法一万年。此但言其大槩也。若细论之。正法中亦有末法。末法中亦有正法。顾其人何如耳。孟子曰。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是知上根利智。决非三时之所可局。况佛法无时不圆明超绝。岂可得有污隆哉。有志之士应当取法乎上。毋自堕于卑下。则幸矣。
杀人而食。江北尝闻之。江南所未闻也。今已见于闽中矣。易子而食。古语尝闻之。未闻母食其子也。今亦见于闽中矣。呜呼。天亲之爱。莫如父子。而母之爱子。尤甚于父。虽虎狼犹然。至于今日。则人反不如虎狼矣。岂非旷古以来一大变哉。
语云。人之所爱。莫甚于生。所恶莫甚于死。自今日观之。则知名利之爱。尤有重于生死者。苟机有可乘。九牛莫挽。虽生死亦不暇顾耳。余自甲申之变。每见知友。必劝其敛戢身心。度兹厄会。不可因风妄动。自取祸患。后竟无一人信者。多至家破身亡。而不可救。其幸而免者。亦寡矣。名利之牵人也如此。
余行年七十有一。阅世久矣。古来未有之事。而今有之。生平未信之事。而今信之。深知贪瞋痴三毒。其变无涯。其祸亦无涯。虽至于伏尸万里。流血成川。其心犹未已也。其始则一念之差而已。吾人可不思防微杜渐。痛惩而力反之哉。不然。荧荧弗熄。卒燎原野。涓涓莫遏。终变桑田。虽欲救之。噬脐无及矣。
杀盗婬三业。正轮廻之根本。此业不断。虽有禅定智慧。总成魔外而已。或者多谓业性本空。何断何续。不知业性固本空。而人执之为实。则起业招果。安得言空。昔梁有云光法师。善讲经论。而不奉戒律。志公呵之。彼曰。吾不斋而斋。食而非食。后招报为牛。拽车泥中。力不能前。鞭笞复急。志公过而见之。召曰云光。牛举首。志公曰。汝今日何不道不拽而拽。牛堕泪号咷而逝。以此观之。虗头狂解。何敌轮廻。虽欲欺人。还成自欺也。哀哉。
近世禅者。多是大言不慙。不守毗尼。每自居于旷达。不持名节。每借口于圆融。迨一旦逐势利。则如饿鬼覔唾。争人我。则如恶犬护家。圆融旷达之谓何哉。
达摩一宗。超情离见。故曰。教外别传。非可以口耳商量。文句拟议也。故先辈苦口丁宁劝勉真参。非为妄语。近日禅人。却以先辈之言为不然。惟相与学颂古。学机锋。过日。学得文字稍通。口头稍滑者。则以拂子付之。师资互相欺诳。而达摩之旨。又安在哉。不特此也。曾见付拂之辈。有颠狂而死者。有罢道还俗者。有啸聚山林劫掠为事者。他如纵恣险恶。为世俗所不齿者。在在有之。灭如来种族。必此辈也。呜呼危哉。
博山来禅师。谓余集生曰。宗门中事。贵在心髓相符。不在门庭相绍。若实得其人。则见知闻知。先后一揆。绝而非绝。若不得其人。则乳添水而味薄。乌三写而成马。存岂真存。故我意宁不得人。勿授非器。不得人者。嗣虽绝而道真。自无伤于大法。授非器者。嗣虽存而道伪。反自破其先宗。有智之士。当知所择。愚按博山之言若此。可谓真实为大法者也。今其嗣虽少。而世犹仰之。如麟如凤。视近日之妄授非人。反辱先宗者。又奚啻霄壤哉。
有处诸绅聚饮间。一张姓者曰。近日僧家捏怪。动輙开堂说法。簧鼓流俗。欲与诸公各作一辟禅论以灭之。有陈姓者曰。公欲辟之。请闻其旨。张曰。无父无君。蠧国害民。此四罪。彼焉能迯。陈曰。公别有高见则可。若此四罪。决不可辟。今神州陆沈。生民涂炭。所谓无父无君蠧国害民者。皆儒者自为之。与僧何与。张乃语塞。客有自席中来者。持其语告予。予曰。今之禅诚可辟。惜此公不善其旨耳。予正欲作一辟禅论。但恐犯诸人之怒。而不敢作也。呜呼。禅耶。儒耶。予将安归。
泉千户王某。一夕梦有人告曰。我张籍也。今身为鹿。不幸见获于人。人以苞苴宦门。今转寄侯之女弟尼。侯其救脱。毋我杀。王少窹。思之。不省张籍为何人。既而复𥧌。又梦籍哀恳甚至。乃心异之。蚤作。以告女弟尼。尼曰有之。乃以兄之言告于宦。乞全其命。宦不可。竟杀之。呜呼。张司业其至是耶。司业当时以才学自负。虽与昌黎交。而不肯师昌黎。今乃陷身于鹿何耶。为鹿而求免于杀。亦不可得。又何耶。葢杀业所牵。流入异类。酬还宿负。无术可免。吾不知张司业之苦。何时艾也。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