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制序
达摩未到梁土以前。北则什公弟子讲译经文。南则莲社诸贤精修净土。迨后直指心传。辉暎震旦。宗门每以教典为寻文解义。净土为著相菩提。置而勿论。不知不觉。话成两橛。朕于肇法师语录序已详言宗教之合一矣。至于净土之旨。又岂有二。这个如摩尼珠。面面皆圆。如宝丝网。重重交暎。如大圆镜。万有虗空不得而出。如大火聚。万有虗空不得而入。诚乃不无不有。无欠无余。果能了悟。则终日吃饭不曾嚼著一粒米。终日著衣不曾挂著一条丝。然则终日念佛。岂有为念佛所罣碍哉。如犹不能了悟。则色空明暗.受想行识尽是一场大梦。又何必但许人恶梦。而不许人善梦也。 曹溪十一传而至永明寿禅师。始以净土提持后学。而长芦.北磵诸人亦作净土章句。及明莲池大师专以此为家法。倡导于浙之云栖。其所著云栖法彚一书。于本分虽非彻底圆通之论。然而已皆正知正见之说。朕欲表是净土一门。使学人宴坐水月道场。不致歧而视之。误谤般若。故择其言之融合贯通者。刊为外集。以示后世。如学人宗旨不明。即将南无阿弥陀佛一句作无义味语。一念万年。与之抵对。自然摸著鼻孔。如其已得正悟。则丈六金身是一茎草。三千世界是一微尘。延一刹那顷于万亿年。扩一毫毛端为四大部。宝池金地充塞现前。翠竹黄花无非正受。于此净土正可随喜。花开见佛岂不是直指心传也耶。是为序。
雍正十一年癸丑八月望日
御选云栖莲池[示*宏]大师语录
净土问答
问。念佛之心。无杂无间。即精进度。何故乃云不退堕耶。
答。将谓精进乃能不退堕。非精进即是不退堕耶。辩此有二。一者亦可即是不退。何以故。虽常言精不杂。进不退。然此二字。总之成就进义。古云精进度懈怠是也。进与退对。故精进即不退。二者此重念佛普摄诸度。不重训诂精进二字。况既云精进。乃能不退。今念佛之人永不退堕。则念佛即成精进。不必更求精进矣。如所问。乃是精进念佛。非念佛即精进。
问。世人闻念佛念心。心净土净之语。因胶执内心。拂拭令净。偏空自喜。拨无西方。及语心土一如。则曰我心非石。怀土奚为。蚓实含泥。黄壤岂侔金界。鳌诚戴岳。持地何若抟空。盖亦喻似丹台。象比莲蕚。四十脉络。以当宝网交罗。一灵内朗。以况弥陀安住。近肺约西。通舌为池。法譬而已。无论实境。则有引风水之凶吉。致子孙之兴衰。例依正之互融。示机感之靡忒。此犹未委正因。未穷十妙。更求 明诲。倾此恶见。
答。心净土净。语则诚然。但语有二义。一者约理。谓心即是土。净心之外无净土也。二者约事。谓心为土。因其心净者。其土净也。若执理而废事。世谓清闲即是仙。果清闲之外无真仙乎。至如揽身分而言净土。此则邪见尤甚。苦报弥深。盖吾佛唯明一心。而谬人恒执四大。是故认肉络为宝罗。指妄想为真佛。肺属西而便名金地。舌生津而遂号华池。鄙伪千途。莫可枚举。岂知革囊不净。幻质非真。徒费辛勤。终成败坏。而复迷醉无知。窃附于心净土净之说。不但愚夫愚妇惑之。士大夫亦有受其害者。良可叹也。
问。或谓佛逼众生。抛离骨肉。弃舍形骸。近别家乡。远投外国。魂爽幽幽。入此梦境。梦中获宝。色色非真。闻之惨然。有何极乐。又云在生亦是梦境。既全是梦。益复可悲。将谓菩萨先醒。却行如梦六波罗密。则实报庄严。更成恍忽矣。我其归常寂光乎。寂光无色。莽渺安依。不如寓世梦间。一任献吉憎恶。
答。虗浮界内是梦非真。常寂光中是真非梦。世人以梦为真。以真为梦。颠倒如斯。良可悲矣。岂知骨肉之即讐冤。形骸之为桎梏。得生净土。是则脱沈疴而再获天年。释狴犴而荣归故里。名之极乐。讵不然乎。若夫菩萨行门。虽云如梦。譬之大喜将临。夜现吉祥之境。岂比重昏失晓。魂招凶恶之征。盖菩萨在梦而将苏。凡夫由梦而入梦。至于寂光则朗然。大寐之得醒矣。
问。世之求往生者。非即欲往生者也。就使正礼念时。佛现其前。引之西往。必辞以化缘未周。婚嫁未毕。幸少须臾无死耳。复有一人异于前人。力修三昧。无间六时。虑后倦勤。失此机会。便乃投身自毙。纵火自焚。既匪舍报安详。如入禅定。佛怜其愚。亦肯手相接否。
答。智人之修净土也。在生则自净其心。报满则任缘而往。不欲生而恋著世缘者。慢也。急欲生而自残躯命者。愚也。如是之流。轻则摄入魔群。重则沈于恶趣。日光普照。不及覆盆。佛虽大慈。莫之能救。
问。王臣往生。是不舍国事者也。居士往生。是不舍家事者也。夫居士一心念佛。或无他碍。若王臣之劳于王事。当不若家事之可推诿者。杨无为诸君亦何尝被鳏官之刺而竟致化佛之迎。岂军旅政刑一切不妨往生乎。抑彼念念与实相不背乎。
答。达心之士。万机万变。而国政非繁。执境之流。一夫一妇。而家缘尚累。譬之明镜。照物。终日照而无劳。空谷传声。多众传而不困。如是则大君不异世尊。百辟何非海众。都俞吁咈而妙法交宣。庆赏刑威而真慈平等。王事佛事。打成一片。何净土之难生耶。
问。今之迷者。犹背烛而坐。回首无不见烛者。彼一念缘佛。便应见佛。如必念之熟而后见。将回首见烛者。亦必瞪目熟视。久而后见哉。向令佛设善权。念佛时随念见佛。停心绝念及与杂念时便尔懵然。斯人人念佛矣。安有阐提耶。
答。太阳日日当天。而戴盆不觉。明镜时时对面。而瞽目无知。念佛之人。念念与弥陀相接。而自昧自迷。何以异于是。良以心水不清。佛月不现。众生自咎。于佛何尤。且明烛在背。回首几人。指点徒劳。坚然强项。乃责佛之难见。亦独何欤。
问。黄帝内经明大惑之病。谓目中无端。忽有所见是也。今学人于本无中忽有所见。与见鬼何别。又云将死之时乃得接引。所谓时衰鬼弄人。舍身而随之。不亦大惑欤。
答。无故而忽见。安得非邪。昔观而今成。安得非正。盖因果之常理也。净业学人应须平日考因果之根原。辨邪正之微细。至于临终所见。魔佛显然。谁足为惑。如观立佛。而现坐佛者。魔也。正报依报。不与经文符合者。魔也。以空观空而隐者。魔也。苟为不然。则净心成就。净境现前。接引往生。训垂金口。安得与无故忽见比耶。
问。或云。西乃天倾物老之方。人死念绝乃得生。彼又云。天倾之处。地为有余。有余则能广容往生之众。又云。庚辛属金。金不变坏。以示不退转之义。又云。万物以西而成。百果皆实于秋。行人东方行因。西方证果。窃为往生。乃是生机。何不入东方生物之府。而反入肃杀之地。若标第一义谛。何不直于中央摄人耶。无乃但论一时当机。所谓西者。无所取义欤。
答。如来一语。多义攸含。但邪正殊途。理应拣择。若云念绝。则谁生念。若云地容。则地容有限。金性不变。秋位司成。二义为近。据实而论。亦不尽然。盖虗空无尽。世界何穷。今此极乐之邦。东观则西。西观则东。南北二方亦复类是。释迦劝往。故说西方。别佛赞生。必标他向。那得执西立义。胶固不融。不然。童子遍参。何复南为正位。药师示现。乃令东亦净方。但归心一处。专念斯成已耳。
问。兜率弥勒宫也。昔人往往发愿求生。具有仪法。至唐道昂专修西方。而临终兜率来迎。夫兜率可不愿而致。西方似亦可不愿而致矣。又或誓取铜轮。反得铁轮。誓取金台。反得银台。则誓取西方净土。反得东方净土。亦未可知。
答。十善戒定。生天之正因。发愿回向。净土之正因。故生天者。容有不资于愿。而生净土者。无愿则不成。盖净土非无善力。而愿乃居先。生天亦假慕求。而善为之主。世有初修天业。后一意西方。是以殁现玉京。俄隐迹。而重彰佛国。正专求之所感。岂漫修而可成。至如铜铁未符。金银稍隔。则是求上仅得其中。然而终竟必如其愿。志西方而功未就。要于人天善道受生耳。若能纯一用心。坚诚发愿。西则必西。何东生之足虑。
问。忏中所礼佛。乃尽三世。而所念佛。独一弥陀。固谓三世诸佛无称名之愿耳。然弥陀亦有多名。具在经中。随取一名。持之得否。据小弥陀经。翻为无量寿无量光。而观经独称无量寿者。岂能观之智。所观之光。即为光耶。六方佛中。其西亦有无量寿者。即是此佛自赞否耶。
答。如来名号。诚曰多端。但取偏熟众生耳根。于中实无差别。惟彼弥陀之号。普遍十方。故令称念之人皆归一致。且无量寿是唐言。阿弥陀乃梵语。而寿量现等虗空。光明自徧宇宙。举体该用。但云无量寿足矣。若夫十方诸佛。核之历有同名。释迦尊称多之至于无算。极乐教主何独不然。非佛自赞。亦无疑矣。今时有人执念释迦而不念弥陀者。自以为是拗众称高。噫。释迦使汝师弥陀。而汝不从教。譬之子违父命而不就明师。虽日呼其父。安得不云忤逆。
问。极乐之乐。从情识生。三禅而上。已不耽乐。九品之内。顾复求乐。何也。若云寂灭为乐之乐。岂必缘衣食自然。无有众苦而得名乎。若云净土唯心。心体常乐。何为又言观佛心者。大慈悲是。
答。极乐虽接凡情。其实有二。一者对苦说乐。无有众苦。故名极乐。二者称性说乐。无苦无乐。故名极乐。此之真乐。岂情识之拟耶。又声闻以寂灭为乐。大圣以慈悲为乐。则大慈悲心非即常乐乎。而世人以戚戚言悲。抑末矣。
问。一人作佛事。诸佛应尽知。十方佛来迎。是人何所向。诸佛本同.迹同。种种皆同。念佛者。合是十方诸佛同来接引。此独一方三圣往迎。必其念时所见偏浅。
答。诸佛虽能徧知。而赴机不乱。一佛既勤专念。而感应自符。修净土者。就使诸佛齐彰。亦必有主有伴。弥陀独显。化佛云从。因果法尔如然。非是偏浅所致。
问。涅槃云。释迦亦有净土。本我导师。在彼末法。最后诚言。可无信受。便尔六时。但念迦文。生难胜国。岂不当机耶。释迦极赞弥陀。合如其愿。既生彼已。遣我承事弥陀。亦复何碍。
答。诸佛谁无净土。弥陀亦有秽邦。良繇土土交资。佛佛互赞。如世易子而教。犹花接干而生。妙用微权。不可思议。恶知难胜。非即清泰之乡。安辨瞿昙得无法藏之后。但遵现教。毋用他求。
问。有云大彻大悟人。不妨更见弥陀。既已不历诸位。立地成佛矣。以佛见佛。犹以知知知。此一见为是参。为是证。意者权示榜样。又或理既顿超。身犹凡下。往获妙用。乃可度生耳。
答。凡夫心始得悟。见处与佛相齐。菩萨行实。无边功能。去佛犹远。不妨再依古佛重受新闻。且证且参。何穷何尽。昔人谓离师太早。不能尽其妙。况离佛乎。若执三祇薰炼。是藏教小乘。而弱羽狂飞。失利多矣。可不慎诸。
问。即净即秽。即秽即净。西方此土。不逾分寸。生而即无生。去则实不去。今弹指一念顷。屈伸臂。此已约时。便似举足移步。虽云极速。犹是两途。
答。执谢惑销。纵使路阻千山。而融通不二。情关识锁。就令速超弹指。而判隔弥深。今学人唯图句语尖新。喜谈即秽即净。不知头没九渊之下。谓天壤无殊。身沈鲍厕之中。谓薰莸不别。良可哀夫。
问。执途之人而问之。皆曰念佛乃口称。非心念。诘之。则曰心口相应。夫心口相应斯成声。因心而动斯为念。安得以声为念乎。或谓万法唯心。何声之非心耶。然则钟鼓琴瑟之鸣亦是念乎。几矫乱矣。
答。钟鼓虽含洪韵。非叩不鸣。琴瑟虽具妙音。无指不发。钟鼓琴瑟。譬唇舌之外张。若击若弹。似心念之内动。如其绝念。从何发声。是以寐语喃喃。亦由梦想。岂得佛声浩浩。不自心源。但世人任运称呼。不专不切。初则藉念。成声顷则随声乱念。名曰相应。实不相应耳。天如有言。口与心声声相应。心与佛步步不离。如是念佛。其庶几乎。
问。善财之参德云。始知念佛法门。及南过百城。五十四参而见阿弥陀佛。则三昧成矣。他日文殊现身竹林。但令人念阿弥陀佛。夫以善则位殝十信。文殊何不径指弥陀。而顾使周历百城。彼学人未南询而辄议西归者。太早计乎。
答。始参而教念佛。则从源以及流。周历而见弥陀。则由末而归本。所谓无不从此法界流。无不还归此法界。是故南询而西返。岂曰迟还。往生而徧游。何云早计。医王发药。标本随宜。操纵微机。凡情靡测。
问。总摄六根而念佛。此势至语也。念既从心。则凡发愿回向礼忏者。一念蔽之矣。世无心外之愿。与心外之回向礼忏也。夫一心念佛。而是佛所发之菩提。即愿也。专向是佛。即回向也。南无。即礼也。一念消生死之罪。即忏也。余可例知矣。念佛有何不足而纷纷使心乱哉。
答。一心清净。是为理观内明。五体翘勤。乃曰事忏外助。直观本心。非不径要。而末法众生慧薄垢重。须假理观事忏。内外交攻。庶得定就慧成。死生速脱。但今人惟存事忏。理观全荒。何况外饰虗文。中无实悔。反令清信男女纷纷乱心。背普贤之愿王。乖慈云之本制。嗟乎。伤哉。弊也久矣。
问。观经言观佛心者。大慈悲是。世人若能放生戒杀。仁民爱物。以至九类众生皆灭度之而不作灭度想。遂与法藏之心契矣。且又不违释迦观心之训。柰何取观身与称名之麤迹。而反以佛心为助缘耶。
答。念佛有二。一者念佛心性。二者念佛身名。念心性者。见真佛也。不妨觐光明相好之佛于西方。念身名者。见应佛也。亦能覩自性天真之佛于象外。本迹双举。理事同原。心性良非助缘。身名岂云麤迹。今五部六册之徒。借口无为。拨空因果。障人礼像。嗤彼称名。古德有言。人人丹霞。方可劈佛。个个百丈。始可道无。其或未然。入地狱如箭射。
问。空花巾兔之类。世所谓幻妄也。一切依正之报。世所谓实事也。佛言实事俱是幻妄。则空花巾兔又当何名。藉令彼之实事果为幻妄。其形状了了虗伪。一空花巾兔可矣。安俟推破。始知幻妄。是故有幻者。有如幻者。有妄者。有如妄者。彼同居净土幻妄耶。如幻妄耶。全妄是真。全幻是中。同居秽土。即同居净土。同居净土。即上三土耶。
答。空花巾兔。全体虗无。肉兔树花。从来幻妄。本不推而自破。但在迷而未知。故正幻与如幻无殊。实妄与似妄何别。同居净土。即幻即如。即真即中。统而论之。即秽即净。即一即三。毕竟空寂。有何阶限。然虽如是。情见未破。欣厌犹存。应须消除幻妄。证入真常。捐弃秽邦。求生净国。若夫舍垢取净是生死业。何净土之有。
问。人畏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乃始猛欲求脱。不敢暂息也。一闻横出三界之旨。捷路修行之说。念佛消罪之文。十声往生之愿。便谓有佛可凭。无业足惧。以致悠悠。竟不得力。而入阎老手者多矣。则莲宗误之也。彼宗教二门。参究甚难。又不许疾见功效。生死二字常系于心。安得有此。
答。凡人修道。有闻难则止。闻易则行者。有闻难则勤。闻易则惰者。古圣施教。各顺时宜。善用心者。存乎其人而已。念佛一途。直超三界。大悲之极。故启斯门。若夫怠荒成弊。众生自误。非佛误众生也。我欲仁而仁斯至。仁在目前。狂克念而圣斯成。圣非遥远。是亦以易误人乎。若夫一言顿悟。立地成佛。宗门言易。抑又甚矣。安得亦谓之误。
问。丰干。弥陀化身也。寒山.拾得。文殊.普贤也。弥陀之现。不领观音.势至。而挟文殊.普贤以游。至所属词。又多宗门语。将无以念佛观佛为局。而转如来禅成祖师禅乎。抑常寂光土之人。匪是莫由接乎。
答。观音.势至固称日侍导师。文殊.普贤何曾暂离安养。故释迦乃娑婆化主。会有观音。黄蘗非儒教宗师。席延斐相。融通摄化。宁有定乎。至谓语涉宗门。似乎更翻净业。殊不知九莲华蕊。枝枝开迦叶之颜。七宝栏楯。步步入善财之阁。八棱毫相。棱棱观中道真诠。六字名称。字字示西来密意。何待转小为大。变局为通。然后接彼上根。演斯玄化。故知念佛一路即是入理妙门。圆吃五宗。弘该诸教。精微莫测。广大无穷。钝根者得之而疾免苦轮。利智者逢之而直超彼岸。似麤而细。若易而难。普愿深思。慎勿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