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头语
在这个哭笑不得的时代,“幽默”成了文坛底风气;利用这空气,赶快把“夏洛”出版。这自然是投机。适应时代叫做思想前进,投机却是偷鸡,却是取巧了。然而只要取巧而与人无损与己有益,即是投机又有何妨?
夏洛既曾予我以真切的感动,一定亦会予人以同样的感动;夏洛曾使卓别麟致富,一定也会替我挣几个钱:这便是我所谓与人无损与己有益。
然而夏洛底命运,似乎迄未改善。这本书已经碰了几家书店经理底钉子,因为不是因为夏洛缺少绅士气,便是因为他太孤独了,出版之后不能引人注意(如丛书之类)。
于是我决计独自把他来诞生下来。“自己丛书”说是我自己的丛书固可,说是夏洛自己的丛书亦可,说是读者自己的丛书更无不可。这一本便是丛书的第一部。
一九三三年七月付印时译者
译者序
“夏洛是谁? ”恐怕国内所有爱看电影的人中没有几个能回答。
大家都知有卓别麟而不知有夏洛,可是没有夏洛(Chalot),也就没有卓别麟了。
大家都知卓别麟令我们笑,不知卓别麟更使我们哭。大家都知卓别麟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电影明星之一,而不知他是现代最大艺术家之一。这是中国凡事认不清糟粕与精华(尤其是关于外国的)的通病。
“夏洛是谁?”是卓别麟全部电影作品中的主人翁,是卓别麟幻想出来的人物,是卓别麟自身的影子,是你,是我,是他,是一切弱者的影子。
夏洛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浪人。在他飘泊的生涯中,除受尽了千古不变的人世的痛苦,如讥嘲,嫉妒,轻薄,侮辱等等以外,更备尝了这资本主义时代所尤其显著的阶级的老恼。他一生只是在当兵,当水手,当扫垃圾的,当旅馆侍者,那些“下贱”的职业中轮回。
夏洛是一个现世所仅有的天真未凿、童心犹在的真人。他对于世间的冷嘲,热骂,侮辱,非但是不理,简直是不懂。
他彻头彻尾地不了解人类倾轧凌轹的作用,所以他吃了亏也只知拖着笨重的破靴逃;他不识虚荣,故不知所谓胜利的骄傲:其不知抵抗者亦以此。
这微贱的流浪者,见了人——不分阶级地脱帽行礼,他懂得惟有这样才能免受白眼与恶打。
人们虽然待他不好,但夏洛并不憎恨他们,因为他不懂憎恨。他只知爱。
是的,他只知爱:他爱自然,爱动物,爱儿童,爱飘流,爱人类,只要不打他的人他都爱,打过了他的人他还是一样地爱。
因此,夏洛在美洲,在欧洲,在世界上到处博得普遍的同情,一切弱者都认他为唯一的知己与安慰者。
他是憨,傻,蠢,真,——其实这都是真的代名词——因此他一生做了不少又憨又傻又蠢而又真的事!
他饿了,饥饿是他的同伴,他要吃,为了吃不知他挨了几顿恶打。
他饿极的时候,也想发财,如一般的人一样。
也如一般的人一样,他爱女人,因此做下了不少在绅士们认为不雅观的笑话。
他飘泊的生涯中,并非没有遇到有饭吃,有钱使,有女人爱的日子,但他终于舍弃一切,回头去找寻贫穷,饥饿,飘泊。他割弃不了它们。
他是一个孤独者。
夏洛脱一脱帽,做一个告别的姿势,反背着手踏着八字式的步子又往不可知的世界里去了。
他永远在探险。他在举动上,精神上,都没有一刻儿的停滞。
夏洛又是一个大理想家,一直在做梦。
“夏洛是谁?”
夏洛是现代的邓几枭脱Don Quichotte。
夏洛是世间最微贱的生物,最高贵的英雄。
夏洛是卓别麟造出来的,故夏洛的微贱就是卓别麟的微贱,夏洛的伟大也就是卓别麟的伟大。
夏洛一生的事迹已经由法国文人兼新闻记者菲列伯·苏卜(Philippe Souppault),以小说的体栽,童话的情趣,写了一部外传,列入巴黎北龙书店(Librairie Plon, Paris)的“幻想人物列传”之三。
去年二月二十二日巴黎Intransigeant夜报载着卓别麟关于夏洛的一段谈话:
“啊,夏洛!我发狂般爱他。他是我毕生的知己,是我悲哀苦闷的时间中的朋友。一九一九年我上船到美国去的时候,确信在电影事业中是没有发财的机会的;然而夏洛不断的勉励我,而且为我挣了不少财产。我把这可怜的小流浪人,这怯弱,不安,挨饿的生物诞生到世上来的时候,原想由他造成一部悲怆的哲学(philosophie pathstique),造成一个讽刺的,幽默的人物。手杖代表尊严,胡须表示骄傲,而一对破靴是象征世间沉重的烦恼!
“这个人物在我的心中生存着,有时他离我很近,和我在一起,有时却似乎走远了些。”
夏洛在《城市之光》里演了那幕无声的恋爱剧后,又不知在追求些什么新的Aventure了。但有一点我敢断言的,就是夏洛的Aventure是有限的,而他的生命却是无穷的。他不独为现代人类之友,且亦为未来的,永久的人类之友,既然人间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
第一章 渊源
夏洛到底生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他生在伦敦大雾的那天,也有人说他在明媚的春天生在华沙附近的佃户人家,另外还有许多城市,都要争道是夏洛的故乡以为荣。也许他在某一个黄昏薄暮中从云端里降下来的吧?
夏洛小的辰光,人家把他送到学校里去。但是那个胖胖的老师,拿着可怕的戒尺,却不欢喜他,老是把夏洛当做顽童看待。于是夏洛决计逃走了。他焦灼地等着夜的来临,一待天黑,就把书包往棘林丛里一丢,折着一枝榛树干,径上大道。他回头来看见灯光照耀着的两扇窗子,这是他父母的家。他向它做一个告别的手势,又把他的狗抚摩了一会。就在黑夜里闭着眼睛走了一夜。他从来不敢往黑影里去,因为他怕那在黑暗中神怪的生物。人家常常和他讲起吃孩子的狼,可怕的鸟,和残忍的熊,……走了儿公里之后,他睁大眼睛,只见周围是一片平原,头上是无垠的青天,他举首望见数百万的星星,快活地闪耀着,似乎在歌唱。黑夜么?夏洛从没有见过,闻到,与呼吸过,他也从没感到夜和夜的同伴——寒冷之苦。
夏洛只顾对着新发现的一切出神。静寂包围着他,使他害怕。他要奔波的世界,似乎显得无穷地大,而且是美妙非凡。他这样地往前走着,一个人走着,自由自在,一些也不害怕,使他感到莫名的喜悦。就在这第一夜,夏洛觉得流浪者的灵魂,在他心头觉醒了。
那时候,天中间挂着一颗雪白的月,有时好象是一个圆圆的大头颅在微笑,有时好象是一头可爱的动物,有时似是一滴大水珠……尽自在苍穹溜,滑。
夏洛暗暗地自许为她的朋友。
月亮,静悄悄地,照例用着她照在大路上的最美最忠实的白光来回答他。她走在夏洛前面,因为夏洛见着黑影还有些害怕,而且还有蹴着石子跌交的危险。
星星们也伴着他。她们仿佛挤着小眼在唱:“我们在这里,无数的我们,都是你永久的朋友。”夏洛听着那些许愿,走着,提起着脚尖,惟恐踏破了他的新朋友——月光。
夏洛已不再害怕了。从今以后,夜变成了他的朋友,黑暗里的居民,守着静默,他们都愿做他的忠仆,那些用桠枝做出可怕的姿势的树,在晚上还可以变做强盗,变做野兽或魔鬼的树,却和气地为夏洛引路,请他在疲乏的时光,把头靠在它们的身上。
夏洛躺下来,闭着眼睛,睡熟了。呼呼的风奔腾着,狂啸着,吹着冷风;但经过夏洛身旁的时候,却悄然地飘过去了,唯恐惊醒他的好梦。忠实的月光在床头陪伴着他,做着为一切儿童所亲爱的女护士。
在夏洛好梦正酣的时光,夜渐渐的隐去了。星星一个一个地熄灭,月光也在幽默中不见。
走了长路的夏洛睡得正熟。
忽然,他觉得手上触着一缕暖气,以为是他的狗在舐他的手,不料是一道阳光。夏洛搓着眼,记起他昨夜的逃亡。他望望周围,只见弯弯曲曲的大道在田野中穿过;回头来看见是一个大森林。他睡在森林脚下。
夏洛还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林子。太阳笼罩着它。仿佛替它戴上了一个金色的冠。
这个小流浪人恭敬地走近比他要大十倍的树。树干的阴影中,生满着绿的,蓝的小植物。亮光依着树木围转地照射着,爬上树枝,照在那些生在棘丛里的小花上。
他慢步走近这些神秘的植物,呼吸着从泥土中喷着,树巅上散布着的气味,他蹑着脚步前进,恐怕惊动了林中无边的静寂。
远处,不知是哪种动作在振撼着树巅。每走一步就有一种奇迹发现:有时一只鸟静悄悄地飞过,有时一声怪叫打破沉默的空气,有时一朵红艳的花引起了这小人儿的注意。
疲乏的夏洛给种种神奇怔住了,坐了下来。幽幽的小虫忙忙碌碌不知在赶些什么工作。夏洛俯身看见一群蚂蚁,在一个窟洞周围蠕蠕骚动,有的背负了比它身子还大的东西,别的蚂蚁把它推着,还有别的在另一方面匆匆奔向才发见了的宝贝。
长久长久地,夏洛注视着它们。
他随后采了一颗果子,因为他饿了。他撩开树枝,重新向前走去,他不知道取哪一方向,可是一种微弱的声音在呼唤他,也许是一朵小银花在叫他,声音渐渐的高起来,响亮了。
他往前走着,声音似乎渐渐逼近;草变得更青,树也更雄伟了。他不久就看见岩石中涌出一道泉水,在歌唱,一群小鸟都聚在它的周围。
夏洛俯下身去,象喝井水般地喝泉水。他还未见过泉水的飞涌。
他听着,瞧着,种种的奇迹都发见了:泉水中有雨,有风,有光,有微笑,有夜,有月亮,也有太阳,还有鸟语,快乐,惊讶,飞翔,敬礼,温暖与寒冷的交替,总之,世界上一切的反映。
夏洛一心一意地瞧着泉水所呈现的各般色相,他俯身挨近它;有时他举首,端相树林。它依着山坡的起伏,斜斜地展开在他的眼前,它有时变成一片薄雾,有时只见深深的绿色,随后又发出绯红的回光,有时更黝暗下去,变成他脑中的一段回忆。
夏洛在这些幻景中认出春与夏,也认识了秋与冬。
他等着,却并没有人来。他独自一个人在树林中间,时间悠然的遁去。夏洛尽对着流水,看不厌。
他以为流逝了的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与几滴水,可是实际上,夏洛在泉水旁边已经好几年了。他稍稍长大了些,但他在林间所见的万般形相,已教了他学校中所没有的智识。
他凄然地离开泉水,因为泉水劝他继续望着前途趱奔。他跨过荆棘,撩开树枝,爬上山坡。路上遇见硕大无比的树木,树尖似乎一直消失在云雾里,鹿儿见了他愕然惊跳远去。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已认识森林而且爱它。
夏洛登到那威临着周围的田地的山巅,坐下来凝眸瞩望。
远远地,他望见它出发的村庄,他辨出他父母的屋舍,他赶紧旋转头去。
前面铺展着一片平原,那边的城市都变了红的黑的点了,原野中并有温柔的小山岗,有绵绵不绝的大河,就是那泉水的巨流,近处还有白的大道跟踪着他。
极远极远,还有另外一片白的,青的平原,在太阳下闪耀着,仿佛是无穷无极地。那蓝的,动的地方,就是夏洛要去的区处,他站起身向着目的地出发了。
他沿着河,走了好几天,好几夜。疲乏了,或是瞌睡欲眠的时候,就在河滨绿草上躺下。
他想起泉水,河中万千的反映带来了泉水的音讯。这是回忆往事的音乐。鱼们在芦苇中溜来滑去,阳光和水中的小虫在游戏。
夏洛有时被饥饿所苦,但他并不减少勇气。他能和饥饿交战,也能和饥饿的同伴——寒冷抵抗。
他越过一岗又是一岗。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夏洛老是走着。一个晚上,他听到一声很长的呼啸,接着一阵疾风吹过他的颈项。风过后他口唇上觉得有些咸味。他一直走到夜里,因为他听见不远的地方,有一种单调的巨声。他比往常疲乏得更利害,因他在迎着风走,而风又是一阵紧一阵地尖利。夏洛再也看不见一些东西,巨声却愈来愈响。他躺在柔软的细沙上面,听着巨响,竟自睡下。这响声几乎要令人怀疑是世界的颠覆;但对于夏洛,却使他想起泉水的声音,一面想着那往事,渐趋和缓的风微微吹拂他,把他催眠着睡熟了。
等到太阳把他的眼睛呼唤开来的时候,夏洛以为是在做梦。他的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水,他把它比做无穷大的湖。他开始害怕起来,因为波浪象万马奔腾般向他汹涌而来。他慢慢地和这水波的来往熟习了,终于他对着太阳的游戏与色的变化出神。
夏洛从没见过大海。他把眼睛仔细搓揉了一番,坐在金黄的沙上望着。
他看过了拂晓,他去了,因为夏洛应当走,走,老是走,走便是他的志愿。没有一件东西能够把他留住,因为他想在此以外,更远的地方还有什么新事物在等他。
他发现世界。他的青年便是世界的发见。现在他已认识夜,冷,太阳,月亮,森林,天空与云彩,虫,泉水,鸟,河,风与季候,他也认识了海。
他不认识人。他还年青呢。
夏洛去了。他离开了海滨,沿沙岸走去,穿过田野,攀登山岭。他等着夜,他走着,白天,黑夜。他睡在大自然中。他肚子很饥,他跑起来了。
夏洛已不是一个孩子了,因为他知道怎样和来自各方的敌人斗争。
他爱这种斗争。他那样地自由,但他自己却不知道。他自由地动作,言语,他可以歌唱,只要他欢喜。他做他所要做的事情。
夏洛是非常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