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经校后杂记

 

  太平经校补的工作已经完了,在工作过程中发现一些问题和需要说明的事情,现在分条写在下面,以供读者参考,并且希望得到指正。

  一 太平经及太平经钞讹谬、错简和脱漏的文字是很多的,差不多随处可以遇见。现今约举几个显明的例子如下:

  甲 脱漏例

  经卷一百九四吉四凶诀「得其人」与「是二大凶也」之间,上下的文意不相衔接。以太平经钞庚部第七叶至第九叶来校读,才知道经中脱漏掉四大吉二大凶及续命符一大段。又经卷一百一十六某诀之首,原载「前文原缺」,现在根据钞庚部第三十二叶至第三十三叶的文字,也可增补一大段。可见现存经文,有的在形式上首尾完具,但是其中章节,脱漏很多;有的经文,篇首残缺,显然断不成章。这些地方,我们能够校补的,就把它校补起来。当然,其它卷帙里,脱文漏句,无法补苴的还是很多。

  乙 错简例

  钞己部第十一叶下一行第一字至第十六叶上二行第十一字,相当于经卷九十一拘校三古文法篇。但是钞己部第四叶下九行第一字至第七叶上四行第六字,反而相当于经卷九十二各篇的文章。照常规说,经文在前,钞文也应该依次在前;经文在后,钞文也应该依次在后。上面所指出的情形,恰恰相反,经文原来在前的,钞文反而失次在后;经文原来在后的,钞文反而越次居前。显然这是由于钞文错简的缘故。又经卷一百十大幼益年书出岁月戒中「过无大小,天皆知之」(第二叶)一段,远在「豫知天君意所施为者为上第一之人」(第十五叶)一段之前。但是钞庚部第十二叶「过无巨细,天皆知之」一段,反而紧接著同叶「预知天君意所施为者为上第一之人」之后。钞文跟经文前后次序乖失,一经校勘,就知道钞文错简了。

  丙 讹谬例

  经卷九十二三光蚀诀:「请问天之三光,何故时蚀邪?善哉,子之所问。是天地之大怨,天地战斗不知,其验见效于日月星辰。」钞己部第四叶下「怨」作「怒」,「知」作「和」。这「怨」「知」二字,当是本经的错字。又经卷一百十七天咎四人辱道诫第八叶:「天之为形,比若明镜,比若人之有两目洞照,不欲见污辱也。」第二个「比」字,钞庚部第四十叶讹作「皆」,「两」字钞讹作「而」。又经卷一百十七第九叶「入受其策智」,钞庚部第四十叶讹作「人爱其荣智」。这些都是钞文讹谬显著的例子。

  此外,又有经文和钞文都是错的。如经卷一百一十一第二叶大圣上章诀说:「故使有心志之久久与大神同路」,文讹难晓,其中必定有了错字;用钞庚部第十七叶相当的文字「故使有心者志久志久与大神同路」相对勘,更不知所云。这是因为经与钞各有讹谬,而且钞文错得更糟,所以无法校正。不得已求之本经上下文,才知道经文「之久」二字是「之人」的错字。由于没有别的本子做为雠校的根据,所以不能改易旧文。只将所见写入校勘记中,以便读者参考。

  二 经文每篇篇首,都冠题目。又往往在篇末附加篇旨。如经卷五十一「校文邪正法」为题目,篇末又有「右考文诀」四字为本篇经文的篇旨。这些篇旨,实质上跟题目没有什么区别。为了要跟篇首的题目分别来说,勉强叫它做篇旨。篇旨就是篇中大指的意思。据太平经复文序说:经文「一百七十卷,编成三百六十章」。那末「篇」也就是「章」,篇旨也可以叫做章旨。古书篇题多在文章之后,太平经的篇旨或章旨,正是保存了古书的样式。

  太平经钞节录经文的时候,往往即用篇末的篇旨移置篇首,当做题目。如经卷一百十大功益年书出岁月戒是题目,它的第一句是「惟上古之道」。检钞庚部第九叶节录经文,不著题目,但以大功益年书出岁月戒的篇末篇旨「天上文解六极大集天上八月校书象天地法以除灾害」移置钞文「惟上古之道」之前,当作题目了。

  又有一些篇旨,一经钞文移动,仿佛变为本经一卷的题目。如经卷一百十一共有诀文五篇:

  1大圣上章诀第一百八十   2有德人禄命诀第一百八十一   3善仁人自贵年在寿曹诀第一百八十二   4有知人思慕与大神相见诀第一百八十三   5有心之人积行补真诀第一百八十四

  第一篇大圣上章诀的首句是「惟始大圣德之人」,第五篇有心之人积行补真诀的篇末篇旨为「右天上见善事当藏匿与不吉凶所致」。现在钞庚部第十六叶在节录经文第一篇大圣上章诀「惟与大圣德之人」云云之上,冠以第五篇的篇旨「天上见善事当藏匿不与吉凶所致人」(按钞将经文从后移前,故删「右」字。经「与不」二字,钞作「不与」,是为异文。「人」字疑系「文」字之误,或是钞所误增)。如果我们单读钞文,很容易会错把经第一百十一卷第五篇的篇旨当做同卷第一篇的题目,或者简直把它当做整卷经文的题目了。

  经卷九十二也具有类似的情形。第九十二卷包括四篇:

  1三光蚀诀第百三十三   2万二千国始火始气诀第一百三十四   3火气正神道诀第一百三十五   4洞极上平气无虫重复字诀第一百三十六

  第四篇的篇旨是:「右大集难问天地毁起日月星蚀人烈死万二千国策符字开神诀」。现今钞文去「右」字,将此篇旨移置第一篇三光蚀诀之前(「符字」之「字」,钞讹作「子」。「诀」钞作「文」)。可注意的是经卷九十二的四篇和经卷一百十一的五篇都有钞文辑录,而钞所标的篇题,不是按经文各篇的题目,而只有用各该卷最后一篇的篇旨。更可注意的,经卷九十二的前三篇和经卷一百十一的前四篇都只有题目,却没有篇旨。从此推见经卷九十二第四篇的篇旨就是卷九十二原来的篇题,经卷一百十一第五篇的篇旨就是卷一百十一原来的篇题。它的位置是在各卷经文之后的。事实上太平经书当先有篇旨或章旨,明正统道藏本太平经中各篇的题目,疑系后人分章补撰,似在太平经钞成书之后。

  至于第五十五卷经文两篇,每篇各有题目及篇旨,这将怎样解释呢?我怀疑经文卷五十五原先只有「右通道意是非之策文」一个篇旨,力行博学诀和知盛衰还年寿法两个题目都是后人补添的。而力行博学诀的篇旨「右对寿命指」跟经中文义绝不合,疑系错入,或是妄人增窜,不是原来所有的。

  三 太平经里每见「神人」、「真人」、「天师」、「弟子」等名称。又本书述真人和神人问答,时常看到「真人问」、「神人言」,或「神人言」、「真人唯唯」。按神人就是天师,真人就是弟子。真人直接称呼神人多为「天师」,经中用第三者的语气说天师则为「神人」。真人对天师自称曰「弟子」或曰「生」,经中以第三者叙述神人的弟子,就用「真人」之名。天师称真人多用「子」,或用「真人」。例如经卷七十一致善除邪令人受道戒文说:

  「真人问神人曰:『受道以何为戒乎?』神人言:『道乃有大戒,不可不慎之也。』」

  这里的「真人」「神人」,都是经中以第三者叙述的称呼。经卷七十二斋戒思神救死诀说:

  「六方真人悉再拜。问:『前得天师言,太平气垂到,调和阴阳者。』」

  这里所谓「天师」,是真人直接对神人的称呼。至于天师称真人,有时用「子」,有时用「真人」。经卷九十二三光蚀诀:

  「『请问天之三光,何故时蚀邪?』『善哉!子之所问。是天地之大怒,天地战斗不和,其验见效于日月星辰。』」

  这是天师称真人为「子」之例。经卷九十一拘校三古文法说:

  「噫,真人愚哉!吾前已有言矣。」

  这是天师对弟子称「真人」的例子。或用「子」,或用「真人」,在意义上没有多大区别,似乎用「子」表示更亲切些。至于真人对天师,则自称「弟子」或「生」。如经卷四十六道无价却夷狄法说:

  「『今唯明师开示下愚弟子。』『诺。』『今师前后所与弟子道书,其价值多少?』」

  这就是真人对天师自称为「弟子」的例子。经卷九十七妒道不传处士助化诀说:

  「愚生事师日少浅,不深知天道。见天师言,乃自知罪重,上负皇天,下负后土,中负于大德之君。」

  这是真人对天师自称为「生」的例子。因为表示谦恭,所以自称「愚生」或「愚弟子」。这样称呼,正好与「明师」相对待。

  四 上海商务印书馆涵芬楼影印宋刊本及鲍刻本太平御览卷六百六十六都载有严寄之、郄愔、张孝秀、许思元、任敦(尚)、陆纳、蒋负刍、杨超、诸慧开、濮阳、许迈、褚伯玉、张陵、龙威丈人、陶弘景等十五人小传。在严寄之条之上,冠以「太平经曰」四字;下至陶弘景十四条,每条都称「又曰」。乍看起来,以为这十五人小传,都是太平经文。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因为这十五人中包括的时代很晚,有不少是晋朝人,陶弘景乃是梁时人。太平经的成书决非晚至华阳隐居的时代。这是一点。再者,现存太平经里,绝无道士仙人一类传记的文体,倘将这十五人小传归入太平经,实在不伦不类,这是第二点。查太平御览卷六百六十六从燕济至徐师子等十八人传记都是道学传的引文。徐师子条下接严寄之条。严寄之条之上,乃冠以「太平经曰」。我深疑此「太平经曰」为「又曰」之误。就是从燕济至陶弘景等小传,都是道学传的引文。

  道学传是一部传记性的古道书,可惜久已散佚了。见引于唐代王悬河编三洞珠囊的,这十五人中,在珠囊卷一有严寄之、陆纳、任敦、诸慧开、濮阳、陶弘景等。珠囊卷二引有蒋负刍,珠囊卷三引有许迈,珠囊卷四引有褚伯玉。珠囊所引的道学传,与御览中所引的传文,虽则略有差异,但无妨说御览所引的文字原出于道学传了。因为道学传一书,唐王悬河引它编入三洞珠囊,宋李昉辈又采用它编入太平御览。二书先后引录道学传,或者各自有节略;加以屡经传写,文字的错误更多。现在就近举一个显著的例子,就是御览中与严寄之条上下紧相衔接的徐师子条。尤其值得注意的,徐严两条正是道学传跟所谓「太平经曰」分界线的地方。御览引道学传徐师子条计三十四字,但珠囊卷二引道学传第十九卷徐师子传,多至五十一字。二书所引的文句,显然详略各不相同。可见御览所引的道学传文,未必与珠囊所引的道学传文相同。从此推知御览中严寄之等十五人小传,很可能原来都是道学传的引文。

  十五人中的任敦(尚),御览亦有脱误。珠囊卷一引道学传曰:「任敦,字尚能,博昌人。」洞仙传亦说:「任敦,博昌人也。」但御览引作「任敦尚博昌人」,计脱「字」「能」两字。倘是不参照珠囊的引文,那末「任敦尚博昌人」云云,博昌既是地名,剩下「任敦尚」三字,不得不误认为人名,也很难怀疑御览的文字有所脱漏了。从这个例子里,正好领会到御览中严寄之条上面「太平经曰」四字,很可能是「又曰」的错误。

  前历史语言研究所曾藏有抄写本太平御览,检其卷六百六十六中,并无严寄之、郄愔、张孝秀、许思元、任敦、陆纳、蒋负刍、杨超、诸慧开九人小传,从濮阳以下六人的小传是有的。但从濮阳起,承上文南真传皆标作「又曰」,实无「太平经曰」字样。可知影宋刊本及鲍刻御览引严寄之等十五人小传的出处一定有错误。所谓「太平经曰」,也许是南真传「又曰」的错文,也很可能是道学传「又曰」的错误。 王明 一九五九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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