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
佛告舍利弗。
【论】
问曰:
般若波罗蜜是菩萨摩诃萨法,佛何以故告舍利弗而不告菩萨?
答曰:
舍利弗于一切弟子中,智慧最第一,如佛偈说:
复次,舍利弗智慧多闻,有大功德。年始八岁,诵十八部经,通解一切经书义理。是时,摩伽陀国有龙王兄弟:一名姞利,二名阿伽罗。降雨以时,国无荒年,人民感之,常以仲春之月,一切大集至龙住处,为设大会,作乐谈义,终此一日。自古及今,斯集未替,遂以龙名以名此会。此日常法,敷四高座:一为国王,二为太子,三为大臣,四为论士。
尔时,舍利弗以八岁之身,问众人言:「此四高座,为谁敷之?」众人答言:「为国王、太子、大臣、论士。」是时,舍利弗观察时人婆罗门等,神情瞻向,无胜己者,便升论床,结跏趺坐。众人疑怪,或谓愚小无知,或谓智量过人。虽复嘉其神异,而犹各怀自矜,耻其年小,不自与语,皆遣年少弟子传言问之。其答酬旨趣,辞理超绝!时诸论师叹未曾有,愚智大小一切皆伏。王大欢喜,即命有司封一聚落,常以给之。王乘象舆,振铃告告宣示一切,十六大国,六大城中无不庆悦。
是时,告占师子,名拘律陀,姓大目揵连,舍利弗友而亲之。舍利弗才明见重,目揵连豪爽最贵。此二人者,才智相比,德行互同;行则俱游,住则同止;少长缱绻,结要终始。后俱厌世,出家学道,作梵志弟子。情求道门,久而无征,以问于师。师名删阇耶,而答之言:「自我求道,弥历年岁,不知为有道果无耶?我非其人耶?而亦不得!」
他日其师寝疾,舍利弗在头边立,大目连在足边立,喘喘然其命将终,乃愍尔而笑。二人同心,俱问笑意。师答之言:「世俗无眼,为恩爱所侵。我见金地国王死,其大夫人自投火𧂐,求同一处,而此二人行报各异,生处殊绝。」是时二人笔受师语,欲以验其虚实。后有金地商人,远来摩伽陀国,二人以䟽验之,果如师语,乃怃然叹曰:「我等非其人耶?为是师隐我耶?」二人相与誓曰:「若先得甘露,要毕同味。」
是时,佛度迦叶兄弟千人,次游诸国,到王舍城,顿止竹园。二梵志师闻佛出世,俱入王舍城,欲知消息。尔时,有一比丘,名阿说示(五人之一),著衣持钵,入城乞食。舍利弗见其仪服异容,诸根静默,就而问言:「汝谁弟子?师是何人?」答言:「释种太子厌老、病、死苦,出家学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我师也。」舍利弗言:「汝师教授为我说之!」即答偈曰:
舍利弗言:「略说其要!」尔时,阿说示比丘说此偈言:
舍利弗闻此偈已,即得初道,还报目连。目连见其颜色和悦,迎谓之言:「汝得甘露味耶?为我说之!」舍利弗即为其说向所闻偈。目连言:「更为重说!」即复为说,亦得初道。
二师与二百五十弟子,俱到佛所。佛遥见二人与弟子俱来,告诸比丘:「汝等见此二人,在诸梵志前者不?」诸比丘言:「已见!」佛言:「是二人者,是我弟子中,智慧第一、神足第一弟子。」大众俱来,以渐近佛,既到稽首,在一面立,俱白佛言:「世尊!我等于佛法中欲出家受戒!」佛言:「善来比丘!」即时须发自落,法服著身,衣钵具足,受成就戒。过半月后,佛为长爪梵志说法时,舍利弗得阿罗汉道。所以半月后得道者,是人当作逐佛转法轮师,应在学地,现前自入诸法,种种具知,是故半月后得阿罗汉道。如是等种种功德甚多,是故舍利弗虽是阿罗汉,佛以是般若波罗蜜甚深法,为舍利弗说。
问曰:
若尔者,何以初少为舍利弗说,后多为须菩提说?若以智慧第一故应为多说,复何以为须菩提说?
答曰:
舍利弗佛弟子中智慧第一;须菩提于弟子中,得无诤三昧最第一。无诤三昧相,常观众生不令心恼,多行怜愍。诸菩萨者,弘大誓愿以度众生,怜愍相同,是故命说。
复次,是须菩提好行空三昧,如佛在忉利天,夏安居受岁已,还下阎浮提。尔时,须菩提于石窟中住,自思惟:「佛从忉利天来下,我当至佛所耶?不至佛所耶?」又念言:「佛常说:若人以智慧眼观佛法身,则为见佛中最。」是时,以佛从忉利天下故,阎浮提中四部众集,诸天见人,人亦见天。座中有佛,及转轮圣王、诸天大众,众会庄严,先未曾有!须菩提心念:「今此大众,虽复殊特,势不久停,磨灭之法,皆归无常。」因此无常观之初门,悉知诸法空无有实;作是观时,即得道证。
尔时,一切众人皆欲求先见佛,礼敬供养。有华色比丘尼,欲除女名之恶,便化为转轮圣王及七宝千子,众人见之,皆避坐起去。化王到佛所已,还复本身,为比丘尼最初礼佛。是时,佛告比丘尼:「非汝初礼,须菩提最初礼我。所以者何?须菩提观诸法空,是为见佛法身,得真供养,供养中最,非以致敬生身为供养也。」以是故言须菩提常行空三昧,与般若波罗蜜空相相应。以是故佛命令说般若波罗蜜。
复次,佛以众生信敬阿罗汉诸漏已尽,命之为说,众得净信故。诸菩萨漏未尽,若以为证,诸人不信。以是故,与舍利弗、须菩提,共说般若波罗蜜。
问曰:
何以名舍利弗?为是父母所作字?为是依行功德立名?
答曰:
是父母所作名字。
于阎浮提中第一安乐,有摩伽陀国,是中有大城名王舍,王名频婆娑罗,有婆罗门论议师,名摩陀罗,王以其人善能论故,赐封一邑,去城不远。是摩陀罗遂有居家,妇生一女,眼似舍利鸟眼,即名此女为舍利。次生一男,膝骨麁大,名拘郗罗。拘郗罗(秦言大膝也)是婆罗门,既有居家,畜养男女,所学经书,皆已废忘,又不业新。
是时,南天竺有一婆罗门大论议师,字提舍,于十八种大经,皆悉通利。是人入王舍城,头上戴火,以铜鍱腹。人问其故,便言:「我所学经书甚多,恐腹破裂,是故鍱之。」又问:「头上何以戴火?」答言:「以大暗故。」众人言:「日出照明,何以言暗?」答言:「暗有二种:一者、日光不照,二者、愚痴暗蔽。今虽有日明,而愚痴犹黑。」众人言:「汝但未见婆罗门摩陀罗,汝若见者,腹当缩,明当暗。」是婆罗门迳至鼓边,打论议鼓。
国王闻之,问是何人?众臣答言:「南天竺有一婆罗门,名提舍,大论议师,欲求论处,故打论鼓。」王大欢喜,即集众人而告之曰:「有能难者,与之论议!」
摩陀罗闻之自疑,「我以废忘,又不业新,不知我今能与论不?」僶俛而来。于道中见二特牛,方相觝触,心中作想:「此牛是我,彼牛是彼,以此为占,知谁得胜?」此牛不如,便大愁忧而自念言:「如此相者,我将不如。」欲入众时,见有母人,挟一瓶水,正在其前,躄地破瓶。复作是念:「是亦不吉。」甚大不乐。既入众中,见彼论师,颜貌意色,胜相具足,自知不如。事不获已,与共论议。论议既交,便堕负处。
王大欢喜:「大智明人,远入我国!」复欲为之封一聚落。诸臣议言:「一聪明人来,便封一邑,功臣不赏,但宠语论,恐非安国全家之道!今摩陀罗论议不如,应夺其封以与胜者;若更有胜人,复以与之。」王用其言,即夺与后人。
是时摩陀罗语提舍言:「汝是聪明人,我以女妻汝,男儿相累;今欲远出他国,以求本志。」提舍纳其女为妇。
其妇怀妊,梦见一人,身被甲胄,手执金刚,摧破诸山,而在大山边立。觉已白其夫言,我梦如是。提舍言:「汝当生男,摧伏一切诸论议师,唯不胜一人,当与作弟子。」
舍利怀妊,以其子故,母亦聪明,大能论议。其弟拘郗罗,与姊谈论,每屈不如;知所怀子,必大智慧,未生如是,何况出生!即舍家学问,至南天竺,不剪指爪,读十八种经书,皆令通利,是故时人号为长爪梵志。
姊子既生,七日之后,裹以白叠,以示其父。其父思惟:「我名提舍,逐我名字,字为忧波提舍。」(忧波,秦言逐;提舍,星名)是为父母作字。
众人以其舍利所生,皆共名之为舍利弗(弗秦言子)。
复次,舍利弗世世本愿,于释迦文尼佛所作智慧第一弟子,字舍利弗。是为本愿因缘名字,以是故名舍利弗。
问曰:
若尔者,何以不言「忧波提舍」,而但言「舍利弗」?
答曰:
时人贵重其母,于众女人中聪明第一,以是因缘故称舍利弗。
【经】
「菩萨摩诃萨欲以一切种知一切法,当习行般若波罗蜜。」
【论】
菩萨摩诃萨义,如先〈赞菩萨品〉中说。
问曰:
云何名「一切种」?云何名「一切法」?
答曰:
智慧门名为「种」。有人以一智慧门观,有以二、三、十、百、千、万乃至恒河沙等阿僧祇智慧门观诸法。今以一切智慧门入一切种,观一切法,是名「一切种」。
如凡夫人三种观,欲求离欲、离色故:观欲、色界麁恶、诳惑、浊重。
佛弟子八种观:无常、苦、空、无我、如病、如痈、如箭入体、恼患。
是八种观,入四圣谛中,为十六行之四。
十六者,观苦四种:无常、苦、空、无我;观苦因四种:集、因、缘、生;观苦尽四种:尽、灭、妙、出;观道四种:道、正、行、迹。
出入息中复有十六行:一、观入息,二、观出息,三、观息长息短,四、观息遍身,五、除诸身行,六、受喜,七、受乐,八者、受诸心行,九、无作喜,十、心作摄,十一、心作解脱,十二、观无常,十三、观散坏,十四、观离欲,十五、观灭,十六、观弃舍。
复有六种念:念佛者,佛是多陀阿伽陀、阿罗呵、三藐三佛陀,如是等十号。五念如后说。
世智、出世智,阿罗汉、辟支佛、菩萨、佛智,如是等智慧知诸法,名为「一切种」。
「一切法」者,识所缘法,是一切法。所谓眼识缘色,耳识缘声,鼻识缘香,舌识缘味,身识缘触,意识缘法——缘眼、缘色、缘眼识,耳声、鼻香、舌味、身触亦如是,乃至缘意、缘法、缘意识。是名「一切法」,是为识所缘法。
复次,智所缘法,是一切法。所谓苦智知苦,集智知集,尽智知尽,道智知道,世智知苦、集、尽、道及虚空、非数缘灭,是为智所缘法。
复次,二法摄一切法:色法、无色法,可见法、不可见法,有对法、无对法,有漏、无漏,有为、无为,心相应、心不相应,业相应、业不相应(丹注云:心法中除思,余尽相应,业即是思,故除),近法、远法等。如是种种二法,摄一切法(丹注云:现在及无为是名近法,未来、过去是名远法)。
复次,三种法摄一切法:善、不善、无记;学、无学、非学非无学;见谛断、思惟断、不断。复有三种法:五众、十二入、十八界。持如是等种种三法,尽摄一切法。
复有四种法:过去、未来、现在法、非过去未来现在法;欲界系法、色界系法、无色界系法、不系法;因善法、因不善法、因无记法、非因善不善无记法;缘缘法、缘不缘法、缘缘不缘缘法、亦非缘缘非不缘缘法。如是等四种法,摄一切法。
有五种法:色、心、心相应、心不相应、无为法。如是等种种五法,摄一切法。
有六种法:见苦断法、见习、尽、道断法、思惟断法、不断法。如是等种种六法。乃至无量法摄一切法。是为一切法。
问曰:
诸法甚深微妙不可思议,若一切众生尚不能得知,何况一人欲尽知一切法?譬如有人欲量大地,及数大海水渧,欲称须弥山,欲知虚空边际,如是等事皆不可知,云何欲以一切种知一切法?
答曰:
愚痴暗蔽甚大苦,智慧光明最为乐!一切众生皆不用苦,但欲求乐。是故菩萨求一切第一大智慧,一切种观,欲知一切法。是菩萨发大心,普为一切众生求大智慧,是故欲以一切种知一切法。如医为一人、二人,用一种、二种药则足;若欲治一切众生病者,当须一切种药。菩萨亦如是,欲度一切众生故,欲知一切种一切法。如诸法甚深微妙无量,菩萨智慧亦甚深微妙无量。先答破一切智人中已广说,如函大盖亦大。
复次,若不以理求一切法,则不可得;若以理求之,则无不得。譬如钻火以木,则火可得;析薪求火,火不可得。如大地有边际,自非一切智人,无大神力,则不能知;若神通力大,则知此三千大千世界地边际。今此大地在金刚上,三千大千世界四边则虚空,是为知地边际。欲称须弥山,亦如是。欲量虚空,非不能量,虚空无法,故不可量。
【经】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菩萨摩诃萨云何欲以一切种知一切法,当习行般若波罗蜜?」
【论】
问曰:
佛欲说般若波罗蜜故,种种现神变,现已即应便说,何以故令舍利弗问而后说?
答曰:
问而后说,佛法应尔。
复次,舍利弗知般若波罗蜜甚深,微妙无相之法,难解难知。自以智力种种思惟:「若观诸法无常,是般若波罗蜜耶?不是耶?」不能自了,以是故问。
复次,舍利弗非一切智,于佛智慧中譬如小儿。
如说《阿婆檀那经》中:
佛在祇洹住,晡时经行,舍利弗从佛经行。是时有鹰逐鸽,鸽飞来佛边住,佛经行过之,影覆鸽上,鸽身安隐,怖畏即除,不复作声。后舍利弗影到,鸽便作声,战怖如初。
舍利弗白佛言:「佛及我身,俱无三毒,以何因缘佛影覆鸽,鸽便无声,不复恐怖?我影复上,鸽便作声,战栗如故?」
佛言:「汝三毒习气未尽,以是故,汝影覆时恐怖不除。汝观此鸽宿世因缘,几世作鸽?」
舍利弗即时入宿命智三昧,观见此鸽从鸽中来,如是一、二、三世,乃至八万大劫,常作鸽身;过是已往,不能复见。
舍利弗从三昧起,白佛言:「是鸽八万大劫中,常作鸽身;过是已前,不能复知。」
佛言:「汝若不能尽知过去世,试观未来世,此鸽何时当脱?」
舍利弗即入愿智三昧,观见此鸽,一、二、三世,乃至八万大劫,未脱鸽身;过是已往,亦不能知。从三昧起,白佛言:「我见此鸽从一世、二世、乃至八万大劫,未免鸽身;过此已往,不复能知!我不知过去、未来齐限,不审此鸽何时当脱?」
佛告舍利弗:「此鸽除诸声闻、辟支佛所知齐限,复于恒河沙等大劫中常作鸽身,罪讫得出。轮转五道中,后得为人,经五百世中,乃得利根。是时有佛,度无量阿僧祇众生,然后入无余涅槃。遗法在世,是人作五戒优婆塞,从比丘闻赞佛功德,于是初发心,愿欲作佛。然后于三阿僧祇劫,行六波罗蜜,十地具足,得作佛,度无量众生已而入无余涅槃。」
是时,舍利弗向佛忏悔,白佛言:「我于一鸟尚不能知其本末,何况诸法!我若知佛智慧如是者,为佛智慧故,宁入阿鼻地狱受无量劫苦,不以为难。」
如是等,于诸法中不了故问。